窗纸上的洞,金超宁看了半天。
“别动它。”他说,“留着。”
张义不解:“留着干啥?”
“看看谁还会来。”
天亮后,金超宁没去议事。他带了两个人,去了土堡后头那座废山。
废山是座荒山,早年开过矿,后来塌了,没人去。山上乱石多,草长得半人高。
“主事,来这儿干啥?”
“试阵。”金超宁说,“那半张图,我得试试。”
他在山腰找了块平地,把镇魂玉的碎片摆开。七块,摆成图上那七个点的样子。
摆好,他盘腿坐下。
“你们退远点。”
两个人退到十几步外。
金超宁闭上眼。血脉里的那股热流,从心口往下沉,沉到丹田,再往掌心走。
走到一半,忽然不对了。
那股热流,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不是往外走,是往里缩。
他后颈一凉。
那凉意,从后颈往骨头里钻,钻得他脊背发紧。
“不对。”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他自己的气。这是外头来的。
秘法。
金景渊动手了。
那凉意顺着脊梁往下爬,爬到腰,爬到腿。金超宁的手,开始抖。
他想收气,收不住。血脉里的热流,被那股凉意搅得乱成一团,在身子里横冲直撞。
喉咙一甜。
他偏头,一口血喷在石头上。
血是暗红的,落在青石上,慢慢渗进去。
“主事!”两个人冲上来。
金超宁摆摆手。他想说话,可眼前一阵阵发花。看那两个人,一个看成两个,两个看成四个。
“别……别碰我。”
他跪在石前,手撑着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土里。
那凉意还在钻。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针,往他骨头缝里扎。
“主事!主事!”两个人喊他。
他没应。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就在这时候,一个念头,从乱糟糟的脑子里冒出来。
旧卷宗。
夹页。
他想起金守拙带来的那箱卷宗,有一卷,夹页里有一行字。他翻的时候,扫过一眼,没细看。
那行字写的是——引气归位,以阵破法。
引气归位。
金超宁咬着牙,把手重新按在镇魂玉上。
他不收气了。他反过来,把那股乱窜的热流,往阵里引。
热流顺着掌心,进了玉。玉身一颤,青光冒出来。
那青光没往外铺,是往回收。收成一条线,顺着那股凉意来的方向,反着追过去。
凉意顿了一下。
金超宁抓住这一下,把阵气全推了出去。
“破!”
废山上,青光猛地一亮。
那光顺着那条线,一路追出去,追到看不见的地方。
敌营里,黑煞大宗师正坐在案前。案上,那块暗红色的石头,纹路亮着。
他手里捏着个东西,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忽然,石头上的纹,猛地一炸。
一股青光,从石头里反冲出来,直扑他面门。
大宗师睁眼,来不及躲。
一口血,喷在案上。
他捂着胸口,往后一仰,撞翻了椅子。
“怎么回事?”外头的人冲进来。
大宗师摆摆手,喘着气。他盯着那块石头,石头上的纹,已经暗了。
“他……他破了。”大宗师说,“他把气引回来了。”
废山上,金超宁慢慢站起来。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眼前还是有点花,可重影淡了些。
“主事,你没事吧?”两个人扶着他。
“没事。”金超宁说,“他着急了。”
他低头,看那块沾了血的青石。
“他这一手,是想试我。”他说,“试我在哪,试我扛不扛得住。”
“那咱……”
“他试出来了。”金超宁说,“我在土堡,我扛住了。可他这一试,也露了底。”
他抬头,看土堡的方向。
“他缺的那味引子,还没到手。他着急,说明他等不了了。”
回到土堡,金超宁没歇。他把那张拼好的图,又摊在桌上。
七个点。他一个一个看。
看到最后一个,他停住了。
那个点,画在土堡后山的方向。
他伸手,比了比位置。
“张义。”
“在。”
“后山,是不是有口枯井?”
张义想了想:“有。早年打水用的,后来干了,就荒了。”
金超宁的手指,按在那个点上。
“图上标的七个方位,”他说,“这一个,正落在枯井上。”
张义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他抬起头。
“主事,你的意思是……”
“金景渊要定位,得靠这七个方位。”金超宁说,“其中一个,就在咱们脚底下。”
他把图收起来。
“这口井,得去看看。”
山风卷着废山的碎石子打在土堡的土墙上,簌簌落了一层灰。
张义跟在金超宁身后进门,瞥见他后颈的衣领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刚才在山上硬撑着没倒,这会子踩过门槛的时候,脚步还是晃了一下。
这一仗胜得险,胜得意外。
金景渊既然敢直接隔空施法,就说明他离凑齐秘法的全部条件只差一步,也说明藏在土堡里的内鬼早就把消息递了出去——废山试阵的事,除了跟着去的两个亲兵,就只有议事堂的几个核心人知道。
金超宁把沾了血的外褂脱下来扔在凳上,指尖还残留着镇魂玉刚才发烫的温度。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能破法,全靠那行偶然瞥见的夹页字,金景渊吃了亏,下一次出手只会更狠更毒,绝不会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桌上的残图被风掀得边角卷起,那个落在后山枯井上的墨点像是根刺,扎在两人的视线里。
山坳里的雾气慢慢漫过土堡的墙头,把远处隘口的火光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雾里藏着多少双盯着这张图的眼睛。
张义摸了摸腰后的柴刀,刀刃上还沾着前些天进山蹭到的泥。
守在外面的乡勇脚步声由远及近,刚要敲门禀报,就听见金超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冷得像后山的石头:“去,把嘴最碎的那几个乡勇叫来,我有话要放出去。”
他的指尖敲在那个枯井的点位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藏在暗处的人倒数着收网的时间。
钓了这么久的鱼,也该抛个像样的饵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