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将护炉镜移到火房的石台上。这面护住胸腹的铜镜法宝，里面还有一段器纹没修好。动手之前，他想先试试它如今能挡多久的炉火。
门开了一线，孟秋宜抱着自己的料匣进来。
“娘，给我一小片旧布。”
她从匣底抽出擦铜的布，见他接过后铺在镜背两寸外，便将料匣放到了门边。
“放镜子后头，看会不会烧着？”
“嗯，火若透过去，布上就能看出来。”
纪尘在镜背嵌入一枚中品灵石，以神识引动原有的烙印。淡黄光从镜沿升起，罩住石台上的布片。他退开两丈，丹田元婴送出一缕炼器火，沿掌心聚成一束，贴向黄罩。
火从罩面分向两边，石台两侧渐渐烤出红痕。
他守住火势，神识同时察看镜背。头三息，黄光纹丝不动；到了第六息，镜心积起一团暗红，罩面开始变薄，连后头的布纹都看得更清楚了。
纪尘随即撤火。
孟秋宜走近，手指才探向铜镜，纪尘便托住镜沿，将它移开。镜心仍烫，石台上留下了一圈热气。
母亲捻起布角，朝灯下看了看。
“布还好着。”
“再烧下去就难说了。外头的火能挡住，镜子里积的热散不出去。”
她看了看案上拍来的残镜，又转向护炉镜。残镜的外层已经破损，里面的铜环露了出来；护炉镜的同一处却被完好的外层铜料遮住，要修的断纹就藏在下面。
“里面那块坏铜拆下来，外头修好的地方会不会也跟着坏？”
纪尘取出养器托盘，放在两镜之间：“我先用托盘护住外层的器纹，再一点点取出坏铜。”
孟秋宜将自己常用的刻刀、掌套都收进料匣，又把案角几只铜铃摄了进去。
“案子都给你。别急着腾给娘。”
次晨，纪尘到桑桥买回灵银丝、阵墨和灵玉粉，共付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回院后合上火房门，他在托盘上嵌好两枚中品灵石，将护炉镜放上去，残镜摆在一旁。
他将灵力注入双目。
天眼下，护炉镜内层用来导散积热的器纹断在焦铜里。残镜上的同一段却还完整，能看清器纹如何沿铜环绕行、接向外层。纪尘以神识对过《淬器录》，将缺失的这段接法录进玉简。
更深处，两面镜子都烧缺了一块，残简也缺图。他收回探查，先修眼前有把握的地方。
纪尘选定外层已修好的器纹，催动托盘。灵光托起护炉镜，护住了那层器纹。分解术沿旧缝浸入，焦铜松开半分，与它相连的外层铜料也被牵动，刻在上面的器纹跟着一颤。
纪尘的左手停在半空。
里面的焦铜与外层铜料烧结在一起。硬抽出来，连已修好的护身器纹也会被扯断。
他照着残镜上显露的接缝，让托盘的灵光稳住外层铜料，再引出炼器火，只将焦铜与外层相连的地方慢慢烧软。
焦铜向旁滑出，原有的器纹留在了镜上。
一声轻响，坏铜落进废料碟。镜沿的黄光还亮着，里面待补的缺口已经露全。
纪尘以神识查过缺口两端，确认留下的铜料与器纹都完好，才从储物袋取出天枢带来的铜胎。
两块铜胎，他只取出一块，裁下指甲大小的一片。补片中红铜与银白铜髓相接，和镜上原有的料相合，正好补进缺口。
他又打开装赤铜髓的匣子。这种灵材炼化后能填补法宝的接缝，只需切下米粒大的一角。两份余料各自称过封好，未动过的铜胎与赤铜髓各留一块。
元婴灵力沿双臂分开，托住补片与铜镜。纪尘运起分淬法，先将补片炼软，再让红铜退热，银白铜髓仍留一点火。两种料各按自己的火候相合，补片才贴进缺口。
赤铜髓化成一滴赤金色的稠液，填住新旧铜之间的细缝。等补处凝住，纪尘沿边抹上灵玉粉，再将新买的灵银丝嵌入断纹。
刻刀蘸过阵墨，照着残镜上的器纹落下。归元诀引灵气随刀而行，一截暖光接过了断处，又沿镜内绕向另一头。铜料已经补齐，剩下的断纹仍须他逐处接通。
夜里，镜背积着的红光终于从中央散开，沿新续的器纹走向两侧。
他抬手撤去托盘护持。黄罩仍悬在护炉镜前，原有的护身器纹一处也没暗。
纪尘用软布裹好残镜，放进储物袋。护炉镜更深处的焦损仍未修，他只把灵力从刚接通的器纹中缓缓送过，温养接处，直到天亮。
嵌在托盘里的两枚灵石先后化灰，初次试火用的那枚灵石所剩的灵气，也用来温养修好的器纹。再次试火时，他另换一枚完整的中品灵石，护炉镜与布片仍放回石台原处。
孟秋宜听见门响，带着料匣过来，却先在两丈外站住了。
“娘，站我旁边看，别靠近石台。”
纪尘将她引到身旁，仍由自己控火。火束粗细、热力与前一回相同，镜背供灵也照旧，他的神识只守着火与镜上的变化。
第三息，火焰向两侧铺开。
到了第六息，母亲的手指已搭在袖边，黄罩却仍稳着。镜心那团暗红刚聚起来，便沿修好的内层器纹退向边缘，铜镜两侧浮起热气，罩后的布片一角也未卷。
纪尘继续送火。
火房里只听得石台受热的轻响。第九息过去，镜心仍未积红；到第十二息，罩面才显出变薄的迹象。
他收住炼器火，将镜托离石台。
母亲这回先去摸那片布，翻过来看了背面，又将手掌贴上去。布上温着，连先前擦铜留下的旧线头都还在。
“这回能多撑一倍工夫了？”
“这股火下，能多撑六息。换成更猛的炉火，还得另试。”
纪尘接过布，指腹擦过镜背。镜内的热意渐渐散去，镜沿的黄光仍稳着。若是炼料时炉火持续扑来，这多出的六息，已够他收住手上的料，再退开一步。
他让新石的余灵继续温养接纹，自己在旁行过归元诀，补回修器耗去的灵力。到了午后，第四枚中品灵石也耗尽，镜上的补处已经稳住。
前后四枚中品，加上一百二十枚下品的辅料钱。那一小片铜胎与米粒大的髓料，此刻都在镜内。
纪尘将镜重新贴到衣内，心念一动，黄光护住胸腹，又随着他收气伏回镜面。
母亲伸手理平他掀起的衣襟，指尖在胸前停了停。
“修好了就好好戴着，出门别忘了。”
“记着呢。案子也给您腾好了。”
她提起料匣，占回靠窗的半张案，将铜铃一只只摆开。纪尘替她挪近灯，托盘和刻刀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
次年入夏，长青山下的集市里，一家料铺刚将两箱旧阵盘搬出库房，柜前便多了一只钱袋。
掌柜以神识扫过袋中灵石，手仍压在箱盖上。
“道友，这批旧盘，长青的韩师傅托送料的人挑过，过几日便来取。”
天玄宗来的灰衣修士抬起一面旧盘，灵力沿盘背一过，露出磨过的旧纹。
“付过定钱？”
“没有。照旧例，送上山验过才付。”
灰衣修士将盘放回箱内，推过去一枚玉简：“钱在这里，这两箱我全收。送料的人再来，劳你把玉简交给他，带上山去。”
掌柜收了款，神识探入简中，随后抬头。
“这事还得请他们掌门来？”
灰衣修士按住箱盖：“长青若想要这批货，请杜掌门亲自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