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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穷死你们算了。

花清浅蹲到周大福身边,低声道:“周叔,先别动,你腿在流血。”

周大福趴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被护住的女儿,又看了看花清浅,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眼泪先滚了下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正花茂田被花耕山带着进院,身后还跟着两个扛锄头的后生。

花茂田一进院门就看见满地狼藉,周大福趴在地上伤腿渗血,周小星哭得脸都肿了,陈桂香挡在前头,院里还站着一个叉腰瞪眼的婆子,顿时头就大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花清浅站起身,没急着说别的,先指了指周大福的腿:“陈大夫,您先看看周叔的伤。”

陈大夫蹲下去一看,裤管上洇开的血已经发黑,伤处崩裂,脸色就沉了。他转头看向婆子:“王婆子,这是你干的?”

“什么我干的!”王婆子脖子一梗,“我来我女婿家拿点东西,他周大福废人一个,我替外孙女寻条活路,碍着谁了?”

“拿点东西?”陈桂香冷笑一声,指着王婆子怀里,“里正你瞅瞅,周大福的抚恤银,官银,她全昧下了。”

花茂田眉头一皱。

花清浅接上:“里正叔,抚恤银是县衙备案的官银,周叔是给朝廷服役伤的,这银子什么分量,您比我清楚。再说一句,外祖父母是外姓亲戚,周小星姓周,周家的家业轮不着外姓人做主。王婆子今天干的,往轻了说是抢夺,往重了说——”

她没往下说,看了王婆子一眼。

花茂田当然清楚。“抢官银”三个字的分量,足够让一个乡下里正头皮发麻了。

“王婆子,”他把册子一合,堵在院门口,“两条路。一,把五两银子拿出来,还给周大福,立个字据,从此不许再踏进周家院子一步。二,我这就派人去镇上报官,你自己去跟县太爷说。”

王婆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五两银子揣在怀里还热乎着,让她吐出来比割肉还疼。可她不敢跟“官府”两个字硬碰。

她磨磨蹭蹭掏出那五两碎银,往地上一掼:“给给给!穷死你们算了!”

银子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周小星脚边。小姑娘不敢捡,抬头看她爹。周大福趴在地上,点了点头。周小星这才弯腰拾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字据。”花清浅没让这事过去,从挎包里拿了炭笔跟纸,“里正叔,劳您做个见证。”

花茂田接过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王婆子退还周大福抚恤银五两,此后与周家再无瓜葛,不得再上门索取财物或逼嫁周小星,立此为据。写完,他先按了手印,把炭条递给王婆子。

王婆子瞪着那块破布,像瞪着仇人。可花茂田堵在门口,两个扛锄头的后生一左一右站着,她带来的两个壮汉早缩到墙角去了。她一把抓过炭条,摁了个黑指印,把炭条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陈桂香又补了一句:“记住了,青河村的地界,你再踏进来一步,里正的册子上可就有你一笔了。”

王婆子头也不回,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花茂田看着那婆子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摇了摇头,把字据递给周大福:“东西保存好,回头那婆子再来闹,拿这个去镇上,够她喝一壶的。”

周大福趴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多谢里正……多谢……”

嗓子哑得后面的话全吞了回去。

花茂田摆摆手,带人走了。

院门一关,周小星终于撑不住了,抱着她爹的胳膊嚎啕大哭,这回是后怕,哭得整个人都软了。

花清浅蹲在周大福旁边,看了看那条渗血的伤腿,对陈桂香道:“奶,得帮他们烧水,这一身……”

陈桂香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往灶房走,嘴里还念叨:“那王婆子,呸,什么玩意儿……”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陈桂香站在院子当间,眼睛扫过那些被翻得东倒西歪的筐子、柴禾、木凳,又落到地上动弹不得的周大福身上。他那条腿上的布条子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一片。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耕山,搭把手,先帮着把东西归置归置。”

周小星方才哭得浑身打颤,这会儿听了话,忙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泪痕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转过头来看向花清浅,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多谢。”

话音没落,她已经跟着陈桂香蹲下身去,弯腰捡那些散了一地的筐子、柴禾,小手麻利地归拢着,默不作声地收拾这一院子狼藉。

花清浅伸手从随身挎包里摸出只竹筒,里头装的是兑稀了的灵泉水。她把竹筒递到小姑娘掌心里,温声道:“小星,先喝口水缓一缓。”

说完她蹲下身,凑近去看周大福那条伤腿。布条子底下还在往外渗血,伤口崩开了,看着触目惊心。她轻声细语安抚了几句,让花耕山扶着周大福,把竹筒凑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几口灵泉水。

花耕山扶起一张歪倒的木凳,掸了掸上面的土,把周大福小心搀过去坐好。

他这人本就老实木讷,嘴笨,不会说那些花哨的宽心话,只蹲在旁边,笨拙地低声劝着:“别多想……伤养养就好了,放宽心。”

周大福面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身子虚得厉害,却强撑着精神听他们说话。听到自己的腿还有养好的盼头,往后还能去花家做长工,靠养鸡鸭的手艺养活一家老小,他那双原本绝望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他抬手接过竹筒,仰头灌了一大口清水,喉结上下滚动,把满心的酸楚硬生生压了下去。

花清浅也动手帮着收拾院里散乱的杂物。她一边归拢着东西,一边看着自家爹蹲在那里笨嘴拙舌安慰人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暖意。

她这平日里憨厚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爹,这回,倒是做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