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耕山踏进院门时,脸上凝着一层愁云,脚步沉沉。
“徭役那边出了事,村口周大福,干活伤了腿,怕是要废了,方才被人送回村里。官府只补了五两银子,唉,往后这一家子可怎么过。”
一旁择菜的陈桂香闻声抬起头,愣了愣:“耕山,你说的是周大福?”
“是他。”
陈桂香叹了声,眼底生出几分唏嘘:“这人我记得,小时候总跟在你屁股后面跑,老实又勤快。后来各自成家过日子,来往才慢慢疏远了。多好的一个汉子,怎么就遭了这罪。”
花清浅抬眸看向自家爹:“爹,你是想帮他?”
花耕山有些局促,低声道:“我不是瞎好心,就是瞧着他实在可怜。他人本分厚道,从前咱们家难处,他也伸手帮衬过。如今腿废了,媳妇病逝了,家里就剩他、一个老爹,还有一个小闺女,太不容易了。”
花清浅转头看向陈桂香,笑着问道:“奶,我爹想帮他,您怎么看?”
陈桂香放下手里的菜梗,神色通透沉稳:“帮可以,但不能瞎帮。咱们如今日子刚起色,手里宽裕了,若是谁可怜都帮,村里人回头个个上门求接济,没完没了。帮人要看人品,看值不值得。周大福老实本分、知恩守礼,这种人,能帮。”
花清浅眼底一亮,由衷夸赞:“奶,您格局真大。”
“少拍我马屁。”陈桂香白她一眼,嘴角却悄悄扬着笑意。
花清浅立刻推了推身旁的花耕山:“爹,还不快谢谢奶!”
花耕山连忙拱手:“娘,谢谢您。”
这时花清浅才缓缓开口,问了花耕山几个问题,才说出自己的打算:“奶,我刚听爹说,周叔叔最会养鸡鸭鹅。我想着,咱们后山竹林后头、挨着河边那片坡地,空旷通风、水源干净,又远离人居,蚊虫少、地势干爽,最适合圈养家禽。”
她条理清晰接着道:“那边还剩大片空地,正好可以围起来做禽畜饲养的场子。周叔叔如今腿受了重伤,干不了重活,只能静养,带着老爹和小闺女过日子实在艰难。我想雇他们一家人做咱们家的长工,专门帮我们养鸡鸭鹅。”
“我们以后作坊、家里吃食用量大,养出来的鸡鸭不仅能自家吃,还能拿去镇上售卖,多一条稳当营生。等养出来第一批,我亲手做几道鸡鸭吃食,你们尝尝味道,就知道这场子能成不能成。”
陈桂香听得连连点头:“行行行,你脑子灵活,你想折腾便折腾,家里都依你。”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村民嘈杂的议论声,一声声叹气惋惜传进来。
“这周大福真是造孽啊!”
“官府补的五两徭役抚恤银,刚送回家,转头就被他岳母一家上门抢得干干净净!”
“家里本来就穷,这下银子被抢、人腿残废,家徒四壁,屋里光秃秃啥都不剩了,往后可怎么活哟!”
陈桂香闻言心头一揪,立刻起身:“造孽!走去看看!”
花清浅拿起那瓶稀释好的灵泉水,一家人抬脚,朝着周大福家走去。
一行人赶到周家院门口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哭喊声撕心裂肺。
院门半敞着,花清浅一眼望进去,心就揪紧了。
周大福的女儿她有点印象,叫周小星,被一婆子攥着后领,整个人被扯得歪歪斜斜,脚尖点地,挣又挣不脱,哭得满脸是泪,嗓子都哑了:“外婆!求你了!我爹腿断了,爷还病着,你抢了银子还不够,你真要卖了我吗——”
那婆子理都不理,扭着头朝院门外喊:“你们两个死人啊?进来架人!”
周大福就在离女儿几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挪了出来,一条伤腿拖在地上,整个人半跪半趴地撑在门槛边,裤子上一大片暗红洇透了。
他抬着头,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一直绷到太阳穴,冲站着的人一声一声地喊:“娘……我求你了……你把小星放下……你要银子我给你,你别动我闺女……”
他想往前挪,可两条腿根本使不上劲,手撑着门槛一使劲,人又往前扑倒,额头磕在门框上,闷响一声。
婆子连头都没回,只哼了一声:“你给我老实趴着!废人一个,少碍事!”
周小星看见她爹磕了头,疯了一样挣扎,可后领被攥着,挣一下就被拽回来一下,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花清浅一家就站在院门口,把这场景看了个满眼。
陈桂香脸都白了,抬脚就往里冲,花清浅紧跟在后头。
陈桂香一进院门就扯开嗓子:“住手!你给我把人放开!”
这一嗓子又亮又厉,把院里几个人全震住了。那婆子手一顿,扭过头来。
陈桂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当中,一把将周小星从王婆子手里拽过来,护到身后。小姑娘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被花清浅从旁边扶住了。
“你谁啊你?”王婆子反应过来,叉腰瞪眼。
陈桂香指着她鼻子就骂:“我是路过的,看不过眼的!你个当外婆的,跑到女婿家里翻箱倒柜抢银子,还要拖外孙女去卖人,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婆子脸一横:“我管教自家外孙女,关你屁事!”
“你管教?”陈桂香冷笑,回头指了指还跪趴在门槛边的周大福,“你看看他!周大福徭役伤了腿,人废了半条命,趴在地上求你,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闺女要是活着,看见你今天这副嘴脸,半夜都得来找你!”
婆子脸上挂不住,嘴上还硬:“我闺女死了,我替她管这家人怎么了?”
“你替她管?”陈桂香往前逼一步,“你替她管,管到把官府给的抚恤银往自己兜里揣?管到把外孙女五两银子卖了?你这叫管?你这叫吃人!”
王婆子被骂得脸青一阵白一阵,脚底下往后挪了半步,嘴里还犟:“你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陈桂香回头冲花清浅的爹花耕山一挥手,“去叫里正!顺便把陈大夫叫来,就说周家出人命了,让里正带人来!”
花耕山应声就跑。
婆子听见“里正”两个字,脚下一顿,可转念一想,里正来了能怎么着?她好歹是长辈。
这么一想,她索性不走了,叉着腰站在院里,一副“我倒要看看”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