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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后窗光线昏暗,柳青青猫着腰伏在外头,指尖扒住木窗沿,指甲缝里嵌着祠堂墙根的黑泥。

里头,刘月荷听见动静,快步凑到窗边,压低声音:“青青?你怎么来了?我们被关在这儿,你可叫我怎么办!”

柳青青眉心拧成一团:“你们要往腊八粥里下药,怎么半点都不和我商量?这种法子本就不地道!”

刘月荷冷哼一声:“不这么做,眼睁睁看着花家兴旺起来?”

“可这般行事,会连累守礼哥!他明年就要下场考秀才!”

刘月荷叉着腰:“正因如此,你现下便去找赵守礼。他如今已是童生,来年若是考中秀才,名下可以挂田挂屋,能免徭役。”

柳青青心头一紧:“这般行事,难道不会拖累守礼哥?”

“事已做下,有没有影响,全看你这个未婚妻,在赵守礼心里分量有多重。”

柳青青双拳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没说话。窗缝里漏出一线光,照见她嘴角往下压了压。

怎么偏偏摊上这么一家子人!娘靠不住,奶更是胆大妄为。她当初看中赵守礼,便是笃定他能考取秀才,往后还能奔赴京城。

她咬着下唇,声音发哑:“……我知道了。”

说完,松开扒着窗沿的手,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祠堂墙角退走。

另一边,花清浅一路小跑,赶到顾家建房的堤基处。

不过短短两日,地基已经全部夯打结实。

她望着眼前平整的夯土地面,青砖瓦房夯完地基,下一步便是砌石脚、铺垫层,再砌砖墙。照这个进度,能赶在年关住进去。

视线一扫,瞥见一排立在工地旁的汉子,不由得顿住脚步,愣了愣。

“龙……”花清浅挠了挠头。

“姑娘,我是龙五,这是龙六、龙七、龙八。”龙五回道。

“你们主子就只给取这类名号?”花清浅问。

龙五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姑娘,这名字简单,好记。”

花清浅轻咦一声,片刻之后点头:“好吧。”

“你们主子派你们过来是……”

“姑娘切莫误会。并非要来盯着您。我们一身蛮力,从前还受过操练,懂扎营筑垒的法子,能搭把手。主子是想着,帮姑娘把房子早些盖好,早日入住。”

姜大爷刚好踱步过来,笑着搭腔:“这帮汉子厉害,一个能顶十个壮劳力!”

花清浅弯了弯唇角,目光扫到不远处堆积如山的营建家伙什,正要开口询问。

龙五:“竹林那头的小山坡,已经被我们主子买下了。”

“嗯?”花清浅眉头微蹙。

“姑娘不必多虑。主子身份贵重,大公子在镇上。主子打算在此处建一处清静小院,接过来将养。再者,姑娘做的吃食滋味好。”龙五顿了顿,神色诚恳,“我们一众兄弟斗胆讨个赏,若是能时常尝到姑娘这边新鲜热乎的饭菜,便足矣。”

“这个好办。”花清浅爽快应下,“只要你们帮着看好这片地界,护好花家上下、一众亲戚。”

“放心!必定护得周全!”

“那我回去同我奶说,给你们备吃食。”

花清浅抬脚要走,忽然回头一问:“你们胃口大不大?”

龙五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我一人能吃下三碗饭。姑娘做的主食,比我们从前吃的军粮强十倍。”

旁边龙六几人也跟着纷纷点头。

花清浅心里默算了一笔账,面上没显露半分,只远远望向连绵山影。远山如黛,炊烟未起。燕临川这人,可真会给她找事情。

转念一想,他们一人顶十个劳力,建房不用另付工钱,算下来,不亏。

未时,日光斜斜淌进院子。

花清浅蹲在木盆边,打理里正送来的苦槠果。指甲掐进果皮,棕褐色的汁水溅到袖口上,她也不在意,只一遍遍用清水冲过。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呜呜的哭声,混着花茂田的说话声飘进了院子里。

“外头怎么了?”陈桂香闻声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嘴里嘟囔:“又是哪个——”抬脚走向大门,“我瞧瞧。”

门一拉开,就见柳青青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陈奶,我娘跟我奶,她们也是一时糊涂,才会做出这种错事……”

陈桂香眉头一拧,语气冷了下来:“糊涂?你奶和你娘犯下的过错,跑到我们花家门口哭什么?害得乡亲们吃坏肚子的是她们,要赔罪,也该去受害的乡邻门前跪着。”

赵守礼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花家大娘,晚辈赵守礼。青青的祖母与母亲,一时行差踏错,并非有心要伤人性命。圣人云,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们已然知错,还望花家宽宏大量,莫要赶尽杀绝。”

他转头面向一众赶来之前腹痛的乡邻,声音拔高几分:“诸位乡邻,若是肯宽恕柳家这一回。待来年秋闱,我若得中秀才,各位家中田产,可挂在我的名下。秀才名下田亩可免徭、减赋税,算是我赵某许诺大家的好处。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如何?”

不少村民,低声交头接耳,有人脚尖动了动,有人别过脸去。

陈桂香淡淡摆手:“不必跑到我们花家跟前说这话。要许诺,你便和这些受害的乡亲们谈。若是他们心甘情愿松口,我们花家没有半句闲话。”

赵守礼折扇轻摇,微微一笑:“陈奶,此言差矣。柳家之事,自有官府论断。可诸位乡邻若肯宽容,来年我若中举,不但田税可免,家中子弟还可来我塾中免费读书,花家的作坊,能给乡邻的,不过是几个铜板的工钱。孰轻孰重,诸位心里有数。”

人群正要躁动,花茂林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跨步上前,声音洪亮,压下纷乱的议论:“诸位乡亲,仔细想一想!柳家之人刻意往粥里下药害人,这般心术歹毒,今日许诺的好处,你们敢信他们能兑现吗?连乡邻的性命都不顾,日后的承诺,又哪里来的信用?”

花清浅放下手里的苦槠果,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身。她个子不高,声音却清亮,一字一句传到院门前:“诸位,赋税的难处我懂。可银子要攥在自己手里才算数。一亩田税不过几分银,辛苦一年却要拿命去赌一个秀才的良心,这笔账,划不来。”

人群里有人动了动嘴唇,却没接话。

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诸位不妨回想,不过两月之前,我们花家险些就要变卖宅院抵债。短短两月,如今地基都已经夯好,作坊也快要动工。”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山上苦槠果一斤能换四文钱,一天捡个二十斤,就是八十文。攒上十天,够买一斗米。作坊将来还要雇工,管一顿午饭,工钱当日结清,不拖欠。踏踏实实跟着做事,凭自己双手谋生,何愁拿不出一点赋税?何必拿一年的口粮,去赌一个尚未到手的功名?”

人群静了一瞬。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几个人,慢慢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