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嘴角微扬,心知这满城热望,皆因纣王圣明决断。
往日易帅,必有铁骑压阵、辅兵随行、粮秣如山。
此次却仅遣亲卫百人,无援军、无辎重,数月便凯旋而归。
谁家不盼这样的将军?谁家不感念这样的君王?
他们哪晓得宫中那位子受,巴不得飞廉败北,才吝于一兵一卒。
只当大王体恤苍生,减徭薄赋,深谋远虑。
坊间早将此事传得神乎其神——
传言纣王端坐金殿,一眼望见飞廉顶上紫气翻涌,如龙腾九霄,乃天授将星。
如今亲眼所见,果然不凡!
那鼻如鹰喙,透着沉稳机变;双目狭长似刃,寒光内敛,令人不敢直视。
再看那精干身形,筋骨如铁,策马冲锋时灵巧如燕,流矢难觅其踪。
敌将挥刀劈来,恐连衣角都削不到。
金甲加身亦难掩锋芒,欲取首级者,寻遍千军亦难觅其影。
真乃天赐良将!
众人肃然起敬,心悦诚服。
飞廉心头微震:我竟这般受爱戴?
若百姓得知他两月荡平十五年未竟之乱,怕是要焚香立祠,世代供奉。
战事越久,赋税越重,此理妇孺皆知。
牵马的殷破败喉头哽咽,仰面低语:“将军,百姓视您与大王,如日月同辉。”
飞廉朗声一笑,指尖轻叩鞍鞯:“名利浮云耳。大王悬赏令下,尔等亲卫功在首位——切记,莫为虚名所累。”
话音未落,他抬手向街畔百姓致意。
忽听“哐啷”一声,几名近卫踏步过猛,撞翻路边菜摊。
卖菜老翁非但不恼,反抢上前搀扶,执意将整筐青翠尽数奉上。
距大捷已逾数月,谁不知这百名天子近卫曾以血肉为盾,在刀丛箭雨中筑起铜墙铁壁?
护主之勇,报国之忠,早已刻入民心深处。
就连那看似张扬的阔步,也越瞧越透着股凛然气度。
他们当得起这万民敬仰!
大军驻扎宫外,飞廉与孔宣携诸将步入禁苑。
九间殿内,子受已召集群臣,静候凯旋将士多时。
飞廉领众跪拜,喉头滚动:“臣等……扫平叛逆,叩见大王。”
声线沙哑得几乎撕裂。
他原以为自己不过是纣王立威的弃棋,如今细想,何曾有过半分轻慢?
天子亲训的近卫三百,竟拨百人随他出征——正是这百条铁骨铮铮的性命,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拖了出来。
他飞廉这条命不算什么,可那百名甲士呢?
听闻为铸此军,纣王连寝殿烛火都常彻夜不熄,后宫寂寂如空庭,这般心血浇灌的虎贲,岂是寻常?
飞廉在心底咬牙立誓:纵擢升将军,亦不敢恃功而骄,必以肝胆报殷商——商祚不灭,飞廉不死!
子受抬手,众将起身。
他凝视肤色黝黑的飞廉,再望向面若春玉的孔宣,刹那失神,忆起昨夜刚清零的昏庸数值,眼尾忽地沁出一痕微凉。
大捷啊……除却近卫折损,余者竟无一人断肢残躯……
“来,我朝擎天柱石……终归朝堂了……”子受牵动嘴角,声音绷紧如弦,话未落,喉间已堵得发疼。
“大王!大王万勿如此……”
飞廉等人伏地颤栗,惶惑难安——君王竟以这般情态相待?
当驾官悄然趋前,袖角轻拂龙袍下摆,意在提醒天颜不可失仪。
子受即刻以玄色广袖拭泪,心道:若殿前垂泪也算昏聩,倒盼这罪名快些压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平叛之功,彪炳青史!大将军飞廉统虎贲北征,鏖兵北海,百名近卫舍命护主,不负国恩,忠烈昭昭,当赏!”
继而声震梁木:“飞廉率师直捣叛营,北海烽烟尽熄;近卫浴血不退,孤甚慰之!此乃不世之勋,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即日起,封飞廉为北海伯,节制北海三军;擢孔宣为北海总兵;赐金百万以飨全军;首功近卫,尽数解甲,厚禄奉养,终老桑梓。”
满朝文武俱怔。
这是何意?
爵位与军权皆逾常格,伯爵镇边,总兵掌兵,确配其功。
百万金虽为虚指,亦属隆恩。
可解甲归田……
方经血火淬炼的百战精锐,天子亲点的扈从铁军,竟要卸甲荷锄?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朝堂上嗡嗡作响。
无人出声反对,倒像是早有默契。
子受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淡然笑意。
北海战事刚歇,地广人稀,荒僻得连炊烟都稀疏。
孔宣调去那里,怕是连掀风浪的力气都寻不见。
命亲军解甲归田?满朝皆知此非良策。
古来凯旋之师,何曾有卸甲务农的道理?
这批将士正值盛年,战功赫赫,赏赐丰厚,酒肉不缺。
筋骨强健,又习过霸王步,血火中淬炼过心性。
如今眼高于顶,手却愈发痒了——乡里岂能幸免?
怨气积久,终将沸反盈天。
纵使他们最擅俯首听命,堪为鹰犬,可昏君大业,终究容不下这等锋利爪牙。
群臣默然应允,只觉封爵尚在情理之中。
北海伯与总兵之衔略显厚重,却也勉强配得上平叛之功。
至于近卫去留,本就不在朝议范畴之内。
天子亲军,向来由王命决断,何须他人置喙?
崇侯虎立于班列末尾,指尖悄然掐进掌心。
他嗅到了一丝寒意,如针尖刺入脊背。
商廷官制分明:内服治京畿,外服镇四方。
北伯侯这类封疆大吏,名义上隶属中枢,实则自成一体。
世袭之权、私兵之数,皆无明文约束。
能养多少兵,便编多少卒,全凭家底厚薄。
偏僻之地虽难聚粮秣,难扩军势,却更易藏锋。
朝廷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治得稳,便由你坐镇;治不稳……
崇侯虎喉结一紧,冷汗沁出额角。
他向来以智谋自负,此刻却觉脑中混沌。
堂堂四大诸侯之一,竟被七十二路草寇逼得弃土奔逃?
这岂止是失策,简直是崩塌。
他素来不擅临阵,可败得如此彻底,实在不堪入目。
这般无能之辈,何德何能执掌一方?
若真被视作软柿子,怕是连封号都要削去。
崇侯虎忽然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飞廉确有平乱之功,人人称道。
可他比得上闻太师半分么?
恐怕连太师坐骑墨麒麟扬起的尘烟,都追不上。
至于那位副将孔宣……名姓陌生,面目模糊。
为何闻太师久攻不下,飞廉接手反倒一举荡平叛乱?
答案只有一个——天子已失耐性。
北伯侯崇侯虎本可借闻太师出征之机 ** 随征,数月之内便可建功立业,分得半壁荣光。
他却蜷缩于朝歌城中,整日纵情声色。
畏战之藩臣,担不起干系的封疆大吏,岂是圣主所倚重之人?
辖境之内烽烟四起,竟不敢执戈迎敌,连引路细作都不敢充任,这等人物,怎配位列诸侯之列?
这几月间,崇侯虎早已断定:纣王便是当世武丁再世,胸藏宏图,志在九霄。
题壁明志、整肃朝纲、临阵易帅、戡乱如神……沉寂数十载的大商,正悄然掀起惊雷。
北海伯之位,分明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意在蚕食北伯侯所辖疆土。
若非飞廉雷霆出手,北海至今仍陷于血火之中。
纵使生出反意,他敢举兵相向吗?
连自家境内乱匪都束手无策之人,未及起事,便已灰飞烟灭。
飞廉受封北海伯,目光如铁,牢牢锁住他的咽喉。
袁福通尚且惨败于其手,若自己与之交锋……
那结局,连想一想都脊背发寒。
崇侯虎心头豁然澄澈,终于彻悟。
这是借山石震猛虎!
四方诸侯与王畿之间纽带日渐松弛,纣王遣飞廉,既是在慑他北伯侯,亦是以他为镜,照彻其余三镇藩王!
“每镇择良家淑女百名,限月内呈送入京!”
此诏令骤然浮现脑海。
君王真耽于美色?
沉迷脂粉者,怎会连续数月不踏后宫半步?
“每镇”二字,便是天子递来的最后通牒——女子品貌愈佳,忠心愈笃;若尽献庸脂俗粉,敷衍塞责,便是心怀叵测!
崇侯虎暗自庆幸,幸而亲赴朝歌,方得窥见天子言行举止之精微,洞悉此局深意。
他甚至冷笑其余三镇诸侯,尤以勤勉理政、广纳贤才的西伯侯姬昌为甚——这般刻意经营声望,岂不招忌?将自身打磨得如此耀眼,莫非已有觊觎九五之心?
诸侯若再进一步……
可惜啊,他们尚懵然不觉选秀背后杀机凛冽,怕是不久便要原形毕露了。
黄飞虎思虑更深一层。
他亦认定此举是敲山震虎,震的不只是边镇诸王,更是朝中盘根错节的旧党勋贵。
此刻他只觉懊悔难当——自己究竟是何时落入天子彀中,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