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他心里清楚,自己没把假太监的事捅出去,皇上嘴上赞同,心里未必不会忌惮。
身为老臣,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只不过,他不怕。
对朝廷而言,他一直都是个外人。
就算坐上大司马的位置,也是靠自己一兵一卒拼杀出来的,没有其他原因。
怕是没用的。
该来的总会来,不过是早点、晚点罢了。
想到这里,魏琰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不远处的密里,脑子里,突然响起皇帝刚才的问题。
“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捅到朕面前?”
他为何要这么做?
除了为莹妃,除了自保,还因为……
事有蹊跷。
魏琰的手,不由得在袖子里攥成拳头,这四个人的死法,实在太奇怪了,奇怪到没法解释,简直就像中邪了一样。
四个人,就像被圈禁在一个固定空间的困兽,偌大的森林,可容纳他们四个人的空间,却小得可怜。
以至于面对对方的攻击,根本没有闪躲的空间,只能站在原地等死,甚至连自身的功底都施展不出来。
并且,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最怪的,是最后一个被活活吓死的人。
他脚上没穿鞋子,竟在原地转悠了一整个晚上。
脚底板都是伤痕,四周都是他的脚印,硬生生围着三具尸体,走出一个诡异的圆圈。
而且,四周还有许多跑动的痕迹。
既然能跑,他为什么不往远处跑?或是跑出林子求救?
怎么非得绕着几具尸体跑出一个圆?
答案只有一个。
他跑不出去……
魏琰征战沙场多年,见过的奇闻逸事自然不少,可在这件事上,却还是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想不通的地方,实在太多。
这些人不是受了皇后的指使,除掉阮若慈吗?
可阮如慈去哪了?林子里并没找到有关她的痕迹。
若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把阮若慈安然无恙地送回营帐,他们为何又要去林子里?
还有阮若慈的反应,她越是什么都不说,魏琰就越觉得这件事跟她有关。
可要怎么查,查得清吗?
想到这里,魏琰不由得向阮若慈的营帐望了一眼,轻轻皱了皱眉。
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害怕。
莹妃娘娘,你到底瞒了多少事?
还有,你到底是谁?
魏琰不敢深想下去,快步离开了。
皇帝走进阮若慈的营帐时,她正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聿谦躺在床上休息,呼吸均匀,看样子正在熟睡。
见他进来,阮若慈抬头看了一眼,正要起身行礼。
皇帝却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坐吧,不必多礼。”
紫檀趁此机会,一溜烟儿地躲了出去。
她也懒得行礼,更懒得在这里看两个人甜蜜。
皇帝在她身边坐下,就着她的手,低头喝了一口姜茶,舌头都打结了:“好苦……”
阮若慈轻轻一笑:“放了红枣,不苦的,您没喝习惯。”
皇帝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将目光转向床上的聿谦:“刚起床没多久,这小子怎么又睡着了?”
“聿谦昨夜没睡好,皇上知道原因吗?”她歪着头笑。
“知道。”皇帝也笑了笑,“第一次跟朕同睡一张床,他有点紧张。”
“嗯。”阮若慈点了点头,“虽然紧张,但不难看出来,他还是挺开心的。”
皇帝没说话。
他盯着聿谦看了一会,才道:“以后习惯就好了,朕要常陪伴你们母子俩。”
“皇上今天是怎么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不知道。”她笑着摇头,“总觉得跟平日里不太一样。”
闻言,皇帝低下头,突然收起脸上的微笑,又抬头看向她:“今日的事,可吓着你了?”
“还好,只是有点后怕。”她道,“不过幸好,他们没对臣妾起杀心……”
她顿了顿,语气无奈:“您瞧瞧,臣妾在说什么胡话!他们是皇后娘娘派来护送臣妾的人,怎么会起杀心?”
皇帝沉默不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当然不会,皇后没理由这样做。”
紧接着,他又问:“你们在路上都说了什么?巡逻的守卫,为什么都说没看到你们?”
“臣妾不知道,路上也没说几句话,几个人将臣妾护在中间,各个身材高大,臣妾也的确看不到巡逻的守卫。”
她压根不交代回来的路线,就是不想明说,只让他自己去猜。
可皇帝的脸上,却明显浮现出一丝后怕,抓着她的手说:“小慈。”
阮若慈微微一怔,盯着他的手:“嗯?臣妾在。”
“朕对不住你。”
“皇上在说什么?”
皇帝又不说话了。
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不能说。
更不能让她知道,她昨晚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选择了包庇皇后,就越来越觉得亏欠了眼前的女人。
想起皇后,他的眼神突然冷了下去。
他的皇后,真是愈发有本事了。
临时安排杀手……
也就是说,她在围猎之前,就已经对阮若慈起了杀心。
在宫里不好动手,所以,就选择了荒山野岭,这个本该游猎骑马的时机。
想到这里,皇帝微微闭上眼睛,将阮若慈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受的委屈,朕都知道。”
阮若慈怔怔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抽出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臣妾并不觉得委屈。”她声音轻柔,“也请皇上宽心,不要再替臣妾委屈了。”
皇帝睁开眼,想笑,却笑不出来,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真的?”他不信。
“真的。”
“没说谎?”
“臣妾从不说谎。”
“朕不信,哪有人不说谎话的?”
阮若慈无奈地笑了:“善意的谎言可以说,但非必要,臣妾是不喜欢说谎话的。”
“那你只说实话?”
“嗯,说实话不累。”
说实话不累?
这几个字,把皇帝压在心里的阴云,瞬间吹走了一大半。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小瞧了面前的女子。
阮若慈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打量自己。
温顺的模样,像极了刚入宫时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