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沉默了一阵,突然问道:“那三个男人,平日里谁管着?”
魏琰皱了皱眉,神情郑重道:“皇上,臣斗胆说一句自己的推测。”
“你说。”
“这三男一女,平日应该不在宫中,而是皇后娘娘……临时为此次秋狝安排的杀手……”
说完,魏琰立即下跪:“此番言论,只是臣的猜测,还望皇上恕罪。”
“你起来。”
“谢皇上。”
皇帝低头思忖一会,抬脚要走,却又停下,转过头瞥了魏琰一眼。
这一眼,藏着太多东西,魏琰慌忙低下头,一副“你别看我,我害怕”的神情。
“大司马。”皇帝突然换了称呼,语气也冷淡了几分,“你刚才说,此事传出去对皇后不利,所以,先封锁了消息?嗯,你做得不错。”
魏琰躬身道:“皇上过奖,这是臣的分内之事。”
“别谦虚了,朕了解你这个人。”皇帝扬了扬嘴角,“你一直都很拎得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前几年,高长策私吞军饷的事,你也替朕封锁了不少消息。”
这话听上去像夸奖。
魏琰却将头压得更低。
高长策的事,本不该由别人记得这样清楚。
魏琰沉默一会,才道:“回皇上,臣当时封锁消息,完全是为了朝局着想,绝没有半点拉拢高将军的意思。”
“臣走过高将军的路,知道他的心思,一时贪欲,只要稍加旁敲侧击便可以警醒,实在不宜重罚。”
“好的将领不多,臣只是英雄惜英雄,好在高将军懂得悬崖勒马,在那之后,倒是收敛了不少。”
一番话,只挑能说的说了。
他没有提旧日的难处,只把话落在将才难得上,也没有替高长策粉饰,只说收敛,而不是清廉。
皇帝着实被这番话逗笑了,一双深沉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盯得魏琰一动都不敢动。
“魏琰。”他又变回了原来的称呼,“华懿的事……你可还怪朕?”
一提起华懿夫人,魏琰心头一酸,将头埋得更低:“臣不敢,是夫人身弱,怎能怪到皇上身上?”
“皇上已经给了夫人殊荣,让她风光下葬,臣哪里还敢有怨言?”
“最值得欣慰的是,聿谦如今有莹妃娘娘照顾,臣很是放心,也感谢皇上成全。”
“嗯。”皇帝微微颔首,很快转移话题,“你说皇后临时安排了杀手,这话,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朕的面说的,可你知道,朕现在最想问你什么吗?”
“臣不知道。”
“朕想问,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捅到朕面前?”
魏琰抬头,对上皇帝一双漆黑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你刚才说,文嵩在皇后帐中密谈许久,神色仓促。”皇帝道,“又说皇后的人假扮太监,是临时安排的杀手,听上去,句句都在替朕着想,可朕听着听着,怎么觉得,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魏琰立即跪了下去:“请皇上明鉴,臣也是验尸之后才发现的,皇上既然把案子交给了臣,臣不敢不用心……”
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打断了他,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跪什么?你是大司马,不是刑部堂官,跪来跪去的,让人看到像什么话?”
魏琰咬着牙站起来,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
皇帝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疲倦:“朕知道你的为人,办事认真是你最大的优点。”
“朕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怕朕迁怒莹妃,所以先封了消息,再一点点地引着朕往皇后身上想。”
魏琰不敢辩解,低着头不说话。
“你做得对。”皇帝又说。
魏琰怔住了。
这四个字,可比“大司马有心了”要真诚很多。
皇帝负手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你替莹妃着想,是因为她如今抚养聿谦,还是因为……你信得过莹妃的为人?”
“臣……”魏琰紧张得咽了下口水,才道,“莹妃娘娘的确把聿谦照顾得不错,可若没有她,聿谦同样是皇上的儿子,照样能活得很好。”
“请皇上明察,臣绝对没有私心,只是不想因别人的私心,把无辜的莹妃牵扯进来。”
皇帝始终没回头,肩膀却松懈了下来。
“是啊,莹妃是无辜的。”他轻声说,“错的是别人……”
他的话很像是自言自语,魏琰并不敢接话,以免说错什么。
魏琰心里发涩,面上却不敢显露。
沉默片刻,皇帝又开口,这一次,语气果决了许多:“魏琰,朕有三件事交给你去办。”
“请皇上吩咐。”
“第一,四个人的尸首,今夜就烧了,骨灰撒进林子里,封住所有人的嘴,对外只说暴毙,理由你自己编,编得圆一些。”
“是。”
“第二,文嵩那边,你不要去问,朕亲自找他。”
魏琰微微抬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应了声:“是。”
“第三……”皇帝顿了顿,“从今日起,皇后营帐外,加一队禁军,就说秋狝期间,护卫各宫的安全,各个帐前都加,别只加她一个。”
魏琰目光闪动,瞬间明白了。
各宫都加,唯独皇后营帐外的那一队,会像铁桶一般。
皇后身边的几个假太监,已被烧成了灰,她若再想动什么手脚,可就难了。
“臣领旨。”
皇帝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有审视的味道,也有托付的意思。
无论如何,他都信得过魏琰的为人。
一个刚正不阿的大将军,总比得过几个油嘴滑舌的文臣靠谱。
皇帝的语气,不知不觉地软了几分:“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朕会善待聿谦,让他母妃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
魏琰眼眶一红,猛然抬头,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皇帝轻轻点头,丢下一句:“朕现在就去看看他们母子俩。”说完,便向阮若慈的营帐走去。
王顺喜小跑着跟了上去,路过魏琰身边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魏琰站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悄悄抹了把眼泪,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莹妃没事了。
一切都是皇后的错。
更要紧的是,皇帝的心,已经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