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聿谦一眼,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一副已经睡熟的模样,伸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皇上该回去了。”她低声说。
皇帝没动,也给自己掖了掖被角,闭上了眼睛:“朕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
“对啊。”他打了个哈欠,语气中带着点醉意,“朕陪你跟聿谦睡一晚,你就睡在他旁边。”
阮若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起身去吹了灯,只留下床头一盏烛台。
聿谦被安置在两个人中间。
小小的身子,僵直地绷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阮若慈在他身边躺下,三个人并排挤在一张不算宽的床榻上,聿谦被夹在中间,几乎是一动都不敢动。
她侧过身,面朝着聿谦,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掌心触碰到一片硬邦邦的肩膀,哪里是睡着后的松弛状态?好像随时准备起身行礼似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皇帝立即问道:“你在笑什么?”
“臣妾第一次睡在聿谦身边,觉得他睡着的样子很可爱。”她轻声道,“皇上睡吧。”
“嗯。”
皇帝应了一声,侧过身,面朝着聿谦的后脑勺。
他身形高大,这一侧身,几乎把母子二人,都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他突然睁开眼睛,盯着聿谦的后脑勺看了一会,犹豫了片刻,才伸出手。
那只习惯了握朱笔,批奏折,发号施令的手,就这样慢慢地落在聿谦的头上。
动作很轻,怕吵醒熟睡的孩子。
阮若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明显感觉到,聿谦偷偷咬了咬牙,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皇帝的手一顿,然后,收了回去,沉默半晌,才轻声道:“小慈,你觉得,聿谦怕朕吗?”
“天下之人,谁不怕皇上?”她笑着回答,“聿谦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对您的敬,远胜于怕。”
此话一出,聿谦微微蹙起的眉头终于松开,却始终紧闭双眼,给人一种正在熟睡的感觉。
“聿谦……”皇帝轻轻呼唤一声。
聿谦抿了一下嘴唇,并没有回应。
阮若慈道:“孩子在睡觉,皇上叫他做什么?”
“他压根没睡着。”皇帝并没有生气,语气里带着笑,“他在装睡。”
“依臣妾看,他是真的睡着了。”
“哦?为何这样说?”
“因为装睡,是件很累的事。”她压低声音说,“聿谦不会这样做。”
“若朕跟你打赌,他一定没睡着,你敢赌吗?”
“臣妾不赌。”阮若慈果断拒绝,“如果聿谦真的是在装睡,皇上就该反思自己了。”
“反思?反思什么?”
“反思他为什么装睡?而不是跟他的父皇彻夜畅谈,珍惜这次宝贵的同寝机会?”
闻言,皇帝一怔,过了半天,才语气沉重地说:“皇家跟普通百姓不同,朕也没跟父皇一同睡过觉。”
“包括聿璟小时候,朕虽然陪伴他多一点,可到了睡觉的时候,还是会被乳母抱走,不能跟朕一同入睡。”
说到这里,他竟还叹了口气:“从前,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经你这么一提醒才发现,皇家的规矩的确不少。”
阮若慈闭上眼睛:“时候不早了,皇上早些睡吧,明日还要狩猎呢。”
“嗯。”
帐内彻底安静了。
确认两侧的呼吸声都很均匀,聿谦才敢慢慢睁开眼睛。
他先是看到了阮若慈的睡颜。
她的呼吸声很轻,就算睡着了,嘴角也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得他不由得心里一暖。
犹豫了一会,他才艰难翻身,看了看身后的皇帝。
一看之下,不由得心里一紧。
只因他父皇就算睡着了,一张脸,也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眉峰微微拢起,像是连梦里都在批阅奏折,决断朝政。
鼻梁挺直,薄唇紧紧抿着,没有一丝松弛的弧度。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衬得他即便躺着,也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发号施令。
聿谦屏住呼吸,但也没有将目光移开。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父皇的脸,跟他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条长河的距离。
可现在,父皇就躺在他身边,近得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他的胳膊。
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父皇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
近到他能听见父皇沉稳的呼吸声,非常有规律。
他本能地觉得害怕,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看了一会,聿谦又把身子往阮若慈那边挪了挪,想离这位九五之尊远一点。
可床榻就这么大,他被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他只能僵着身子,连手指都不敢乱动。
可这种退无可退的局促,又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
父皇在。
她也在。
她不是自己的母妃,却能把他护得很好很好。
聿谦在脑子里假设了一下。
如果这张床上没有阮若慈,他应该压根不敢睡在父皇身边。
即便双腿动弹不得,可他就算爬,也要爬出营帐。
所以,敢睡在父皇身边的勇气,是阮若慈给他的。
他们都在。
就在他的身边。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连做梦都不敢想。
片刻,聿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浑身不再紧绷。
他又重新挪回到原来的位置,离他父皇更近了一点。
感受着,从他那边不断传来的热度,使他的心口不由得发酸。
他从来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父皇的身上,竟然这么暖。
聿谦一直以为,他的身上跟脸色一样冷。
父皇的呼吸很稳,胸膛微微起伏,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厚重又安定的力量。
聿谦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呼吸,慢慢地,心里就平静了。
他突然就不怕了。
或是怕,怕还是怕的,可怕里面,像是又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是安心吗?
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的安心?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面对父皇时,只有慌乱跟惶恐。
没办法,他是个残废皇子啊!
又不能说话,生怕会惹他厌恶。
想到这里,聿谦的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他极力控制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身边的人。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眼花了,感觉面前的父皇,正睁着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