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康也娜那日,姑臧西门外的官道旁,白杨枝叶交错,洒落一地细碎日光。
康也娜换上了赵灵书前几日送的那身小枫同款——火红纱衣外披,金线绣的枫叶纹从肩背漫到袖口下摆,头纱同色,亦用金线绣着几片小枫叶;额间一枚红宝石额饰,腰间系着敦煌飞天式的细链蹀躞带,发辫缠红绳。
她翻身上马,脊背挺得笔直,恰似一枝承着朝露的大漠玫瑰,在河西浩荡长风里徐徐舒展盛放。
“灵书,待到沙州野麻花盛放之时,你一定要来。”她勒住马缰,回眸浅浅一笑。
赵灵书立在道边,扬手朝她轻轻挥手,眉眼含笑:“若无俗事牵绊,我定会赴约,一路保重。”
赵昭站在赵灵书身侧,也噙着柔和的笑意,对康也娜道:“也娜,路上当心。代我与阿舅舅母问好。”
康也娜最后看了一眼面前两人。
高大威猛与娇小柔韧对比鲜明,如同野兽与蔷薇,却那么和谐,那么,相爱。
她心想,这世间大约真有天造地设的一对。
来凉州一趟,她年少时那场无疾而终的单恋早已成了过往云烟。
此刻她并不难过,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她垂眸望向袖口流转的枫叶纹,日光落于金线之上,漾开细碎微光,恍若秋日胡杨林飘落的第一片红叶。
再抬眼时,目光落定在赵灵书含笑的眉眼间,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轻柔却洒脱:“再见。”
话音刚落,一旁传来安弥带着鼻音的声音:“表姐,你到了沙州可得给我写信!野麻花香水的样品也得寄一份回来,我帮你在凉州试卖!”
康也娜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回头看她一眼:“知道了,忘不了你的。”
安弥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还有,路上别光顾着赶路,蒸馏器颠坏了可不划算。”
众人都笑了起来。
离别的沉重被这一句俏皮的叮嘱冲淡了几分。
康也娜笑着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众人一眼,轻扬马鞭,驱马前行。
身后跟着浩荡的队伍——护卫仆婢簇拥着几辆马车,车里载着赵灵书给的那两具蒸馏器,还有一些凉州的特产。
长风卷动她火红的头纱,纱面翻飞,其上金线枫叶明暗起伏,宛如指引前路西行的路标。
赵昭视线淡淡斜扫向道旁树林,下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抬。
两道黑影策马而出,悄无声息的远远缀在了队伍后头。
凉州到沙州,路途遥远,他不放心表妹,便派了两个暗卫暗中守护。
马蹄声渐渐远了。那抹红色越来越小,终于在官道尽头拐过一道弯,消失不见。
赵灵书还望着那方向出神,赵昭伸手揽住她的肩:“人走了。”
她“嗯”了一声,半晌才转过身。
安弥站在几步之外,眼圈还有些泛红,见赵灵书转过神来,才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刚哭过的软糯:“灵书姐姐,我先回府了。”
她又朝赵昭福了福身,“都督,安弥告退。”
赵昭微微颔首。
赵灵书拉住她的手捏了捏,低声道:“回去好好歇歇。”
安弥点点头,又吸了吸鼻子,才松开手,带着侍女沿着来路往城中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终于彻底转过身,软乎乎地消失在城门洞里。
赵灵书目送她进了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两人沿着城外渠埂缓步往回走,朝阳漫洒,将祁连山顶的积雪晕染成温润浅藕色。
她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发了一会儿呆,才又不自觉长叹一口气。
赵昭不着痕迹地贴近她,大手虚虚环住她的腰,没有开口,只是任她消化自己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赵灵书忽然道:“其实很寻常对吧,人生总少不了几场别离。”
赵昭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贴实,无声地安抚着她。
赵灵书又道:“在北境时,你也是如同今日一般离开。但你看,我们现在相守在一起了。”
她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开导自己。
赵昭想起那日清晨,她以为他已经悄然离开时,那盈润的眼眸和抱着他衣物依恋的模样。
他心中盈满爱怜,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我们以后再不会分开。”
“嗯。”赵灵书抬眼望向他盛满温柔的琥珀色眼眸,心底萦绕的离愁别绪淡去大半。
晨间长风干爽微凉,日光透亮。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渠埂,落向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
沃土之上大片田地遍植春麦,穗尖微微透出浅黄,正处在灌浆待熟之时;稍远排水通畅的洼地里多种粟谷,青嫩谷穗漾开层层绿浪。
麦粟的大片区域之间,还嵌着一块块大小不等的田畴,色块深浅各有不同:有豆田沉郁的深绿,有长势高耸的作物晕开浓翠,还有片片色调暗沉的地块。
那是从河滩沙壤的边角荒地开垦出来的田地,棉花与西瓜,哈密瓜便分布在这些斑块之中。
田地顺着水土地势自然铺展,界线并不齐整,各类田块犬牙交错,被纵横交错的引水支渠切割开来。
待到来年轮作换茬,这片田野的色块排布,又会全然改换。
田垄间零星农户弯腰劳作,远远望去只是一个个渺小的人影,或是除草,或是查验土壤墒情。
满眼蓬勃的生机铺展开来,方才送别友人留下的淡淡空落,竟被这片辽阔绿意一点点抚平。
她忽然轻声开口:“难得今日出城,昭哥,我们顺道去瞧瞧良种的长势如何?”
赵昭眸底柔光浅浅漾开,轻轻颔首应了一声“好”。
他顺势松开环在她腰侧的手,随她一同沿着渠埂缓步向前。
脚下道路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渐次收窄,化作纵横交错的松软田垄。
赵灵书脚步放缓,俯身细细查看苗株长势。
不远处的田垄间,一个农夫正弯腰锄草。
他直起身来擦汗,余光扫见田埂上立着两个人影,愣了一下,手里的汗巾差点掉在地上。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女子一身素净绢衣,乃是上好细绢,不见繁绣纹饰,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柔光。
她俯身去察看麦穗,袖口顺着臂弯滑落,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农人心中暗叹,活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白皙的手,不见半点劳作磨出的粗粝。
他又悄悄抬眼瞥向女子身侧的男子,喉间微微发紧,连忙埋下头。
那人竟比寻常乡汉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背宽阔好似门板,静静立在原地,连日光都仿佛被他遮去几分。
农夫自觉在乡里也算身量不矮,可同这人一比,竟像个尚未长成的半大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