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琮知无不言，将自家生意上的门道一一说来。可说到最后，他也面露难色。
“贵人，小人家中算是小有家产，知晓的多是商贾收购、转手贩卖之事。至于寻常平民百姓，家中如何备秋、如何过冬、如何度日，小人便不甚清楚了。他们日子过得苦，许多法子，是我们这些人不曾留意的。”
他顿了顿，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此次一同归乡的人中，有一位老村长。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在边境种田放牧，什么活计都懂，说话也条理清楚。若是贵人想知道底层百姓如何过冬，问他最合适不过。”
赵灵书心中一动。她确实需要知道这些，她来到这个时代，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上层社会，并不太知道这个时代普通百姓怎么过日子的，这样不好，她前世可是社会主义群众一员，就算换了一世，也不该丢掉自己的本质，不该“何不食肉糜”。
只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她先压下念头，转身取过自己方才拟定的物资分配细则，又将赵昭写好的那道盖了瑞王宝印的手令，一并递给静娘，再让静娘转交张琮。
“你且看看。这是归乡百姓的物资分配法子，以及王爷给沿途州县的手令。你们回乡之后，地方官府见此手令，会酌情安置。”
张琮双手接过，先恭敬地看了一眼赵昭，再低头细看。那一道手令，字迹端正有力，内容周全，从归还田宅，到抚恤失产，再到复业安生，一字一句，都替他们这些被掳掠的百姓考虑到了极致。至于物资分配，更是细致入微，粮食、布匹、药材、干粮，皆按老弱妇孺、路途远近划分，公平妥当，公主拿出自己的物资分配给他们这些毫不相干的百姓，这份仁心，说她是圣人也不过分了。
他越看越是心潮澎湃，眼眶微微发热。他们这些人，被掳草原，九死一生，早已不指望有人还能记得他们死活。可眼前这两位，一位金枝玉叶，一位皇室王爷，却这般真心实意，为他们铺好后路。张琮再也按捺不住，双膝一弯，便要跪倒。
“小人……代表所有归乡百姓，谢殿下大恩，谢贵人大恩！”
他这一拜，是真心实意，五体投地。
赵昭淡淡抬手，虚虚一扶：“不必多礼。本王只是顺天应人，安抚流民而已。”
赵灵书也连忙道：“快起来吧，往后回乡好好过日子，便是最好。”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青岚走了进来。
赵灵书见状，便对静娘与张琮道：“你们先下去稍候。物资稍后便到，我让人备好后，再通知你们过来分发。”
两人躬身告退。
待他们走远，赵灵书才松了口气，看向沈青岚：“阿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来了一上午，阿娘不放心，刚过来呢，你这孩子，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沈青岚点了点她额头。
“emmmmm，我错了阿娘。以后都会跟你说的。”赵灵书理亏，挽着她手轻轻撒娇。
又看向赵昭：“昭哥，我要取一批物资，给那些归乡百姓分下去。此处人多眼杂，得找个僻静地方。”
赵昭一眼便懂她意思，低声道：“我让亲卫在西侧三里外守着，那里地势稍高，背湖背营，百姓看不到。”
“好。”
一行人不再多言，悄然离开营帐，往西侧而去。赵昭亲卫早已围成一圈，严守内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众人迅速动手，不过片刻，一座宽大厚实的帐篷便拔地而起。确认四周无人，伸出手，下一刻，一堆堆整齐捆扎的物资，便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悄然出现。
“好了，我们回去吧。”
她回到营地时，静娘已等候片刻，而张琮果然十分上道，已经将那位老村长请了过来。老人一身朴素布衣，头发花白，腰背微驼，却精神矍铄，只是站在贵人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局促，双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赵灵书径直走到静娘与张琮面前，神色自然，语气平静，如同再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方才已经有人将物资送到，你们现在可以过去分发了，按照我细则分配便好，我相信你们可以做好的。”
静娘笑道：“公主安排细致，我一定给你办好。”
张琮不疑有他，只当方才来的那位夫人带人从别处转运而来，心中更是敬佩贵人安排周密。两人当即领命，跟着沈青岚匆匆前往西侧帐篷。
待他们走远，赵灵书才转过身，看向那位一直垂首站立的老村长，语气放得格外温和。
“老人家，不必紧张。我请您过来，只是想问问，边境的平民百姓，到了秋冬时节，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老村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面容温和的贵人，又看了看一旁气度沉稳的瑞王与那位贵妇人，心中忐忑稍减。他活了一辈子，种田、放牧、修屋，什么苦日子没熬过。贵人既然问，他便如实说。
一开始，老人还有些拘谨，说话磕磕绊绊。可说到自己熟悉的生计日子，便渐渐放开了，絮絮叨叨，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细致入微。
“回贵人的话，咱们边境的人，半农半牧的，一入秋，便跟打仗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首先就是秋收，收完便是割草晒草。此时的青草，长得旺，趁着现在还青绿，割下来，摊在地上晒干，堆成草垛。冬天大雪一封山，地上全是雪，牛羊马，全靠这干草活命。”
“然后是冬宰。霜降前后，家里养不起太多牲口过冬，便要挑一批老弱病残的宰杀，肉腌起来、风干起来，勉强够一家人吃一冬天。”
“还有剪羊毛，这会儿其实有也晚了，但也还来得及。剪下来的羊毛，搓成线，织成布、做成衣，冬天全靠它御寒。”
“至于取暖……咱们平民人家，哪有什么炭烧。大多是盘火炕，连着火灶，做饭的热气烘着炕，人睡在上面，就暖和一些。燃料也简单，干牛粪、干羊粪、干马粪最经烧，烟也不大，捡回来就能用。另外就是捡柴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