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蝉鸣渐歇,长公主赵华裳在浅眠中悠悠转醒。鎏金铜炉里的檀香燃得幽缓,混着药石的微苦,漫过铺着云锦的病榻。侍女轻手轻脚上前,捧着温好的汤药,一勺一勺喂入她苍白的唇瓣。药汁入喉,苦涩漫开,赵华裳蹙了蹙眉,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殿内霎时静了,只剩她微弱的呼吸声,轻得仿佛随时会断。片刻后,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殿门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藏着难掩的牵挂:“灵书和昭儿今日如何?”
话音刚落,一道利落修长的黑影如鬼魅般现身,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如松,墨色衣袍垂落,掩去了周身所有棱角。是随侍她二十余年的暗卫首领,陆沉渊。
“回殿下……”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眼底情绪,只余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他奉命日夜留意瑞王与灵书公主的动静,那道贬黜冷宫、禁足王府的圣旨,他半个时辰前便已知晓,却攥着消息不敢禀报——殿下本就油尽灯枯,每一次喘息都耗着残余的生机,哪里经得起这般惊雷?可君命难违,她既问了,他便断无隐瞒的道理。陆沉渊终是咬了咬牙,沉声道,“灵书公主与淑妃娘娘,已被陛下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瑞王殿下擅闯宫门,如今……已被陛下禁足瑞王府,无旨不得擅出。”
“你!”赵华裳猛地睁大眼,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她本就虚弱的身子猛地一挣,险些从榻上栽倒。
陆沉渊心头狠狠一揪,那痛感比利刃穿心更甚。他闪电般上前,双臂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往日里杀伐果断、指尖染过无数鲜血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肩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偻,脸上满是惊惶与无措,既像闯了祸、生怕惹主人动怒的忠犬,更似预感即将失去此生至宝、茫然无措的孤魂。“属下该死!”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属下怕殿下忧思过甚,损了凤体,才敢隐瞒片刻……求殿下责罚,万勿动气!”
他低头时,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混着药香的、熟悉的冷梅气息,心头又是一涩。从少年时被她从死人堆里救下,亲手调教,到如今伴她左右,二十余年光阴,他早已将这份忠诚,悄悄酿成了不敢言说的执念。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他是卑贱的暗卫,这份心思,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连目光都要刻意收敛,只敢在她沉睡时,偷偷望一眼她苍白的面容。
赵华裳靠在他臂弯里,急促地喘息着。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少年时便跟随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暗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何尝不知,陆沉渊这是第一次违逆她的意愿,不过是担忧她的病情。可……这消息太过沉重,迟一刻知晓,便多一分变数。
罢了,她本就时日无多,计较这些也无用。
缓了缓气息,赵华裳眼中的虚弱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即刻遣人去告知秦偏将,”她声音虽弱,字字却掷地有声,“让他持我令牌,即刻去瑞王府请瑞王过来。就说是长公主的意思,若是禁军阻拦——”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当年执掌兵权时的凌厉,“直接将其制服。我已时日无多,珩儿…也该给我这个面子。”
“是!”陆沉渊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榻上,掖好锦被,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牵挂与痛惜,却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沉敛。而后身形一闪,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内,只留下殿中愈发浓重的药香与檀香,缠绕着满室的沉郁,也缠绕着他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