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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偏厅,檀香漫过案上摊开的厚厚账册,赵昭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盈余”一栏,少年眉峰微蹙。

“殿下,”康萨宝垂手立在案侧,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您把近半年各产业的盈余全换成了粮米、药材这些,如今布庄、茶坊想添些人手、扩两家分号,都有些掣肘,周转略紧。”

赵昭皱眉思忖片刻,清朗的声音稳而沉:“拓展不急,先把现有的维护好就成。”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青石板路被踩得脆响。一名身着王府差役服色的汉子撞进门来,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急声道:“殿下!宫里来消息了!是您特意嘱咐盯着玉芙宫的小太监,说有急事要禀!”

赵昭心里“咯噔”一下,方才的闲适神色瞬间褪去,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攥紧了拳,声音都带着颤:“什么事?快说!”

“小太监说……说淑妃娘娘和灵书公主……”差役咽了口唾沫,艰涩地吐出后半句,“被陛下下旨贬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了!”

赵昭面色看似稳定,却骤然沉冷下来,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备马!”他沉声下令,疾步往外而去,根本顾不上理会身后康萨宝“殿下三思”的呼喊。

府外侍卫早闻声牵来骏马,马缰还未递到赵昭手中,少年已踩着马镫,凭着一股蛮劲翻身跨上马背。他单手拽住缰绳,狠狠一夹马腹,一声“驾——”的厉喝穿透王府庭院,骏马扬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瑞王府,一路溅起漫天尘土。

街市上行人纷纷避让,马蹄声急促如鼓,直往皇宫方向奔去。守城禁卫远远望见是瑞王,又见少年脸色冷峻异常,一时竟有些犹豫——拦吧,对方是宗室亲王,看这架势,谁来也拦不住;不拦吧,擅闯宫门乃是大罪。就在这迟疑的片刻,赵昭的马已冲过宫门,一路畅通无阻,直闯玉芙宫。

迎面便听得内侍监总管尖声呵斥:“大胆庶人!如今已是罪奴,还敢摆公主架子!违抗圣旨,罪加一等,给我拿下!”

“放肆!”赵昭的怒喝骤然响起,清朗的少年声线此刻冷硬如冰。他勒住马,翻身跳下,手中马鞭直指那太监,冷峻的眉眼间怒意翻涌:“灵书公主即便被贬为庶人,亦是陛下亲女,轮不到你一个阉人肆意折辱!”

他周身散发出少年人的盛怒,宗室王爷的威仪尽显,那太监被这股气势慑住,竟一时不敢作声。赵昭几步冲到赵灵书面前,见她护着淑妃,身旁禁军环伺,眉眼一厉,目光直射向近身的两名禁卫,那二人竟被他的视线逼得连连后退。待转看向赵灵书时,他的神情又瞬间柔和,满是担忧:“灵书妹妹。”

赵灵书见他匆匆赶来,心中满是感动,可事态紧急,她趁禁卫尚未反应过来,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道:“昭哥,莫冲动!我与阿娘虽被贬,冷宫困不住我,我自有脱身之法。”

她抬眼望着他,大大的杏眼里满是镇定与安抚:“你听我说,父皇对你终究还有亲情在,切莫为了我,与他生出嫌隙,不值得。往后万万不可再闯宫,也别来冷宫寻我,免得惹他动怒,连你也牵连进去。”

赵昭抿着唇,冷峻之色未减,只是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他知道灵书妹妹说得对,自己此刻除了添麻烦,什么也做不了。少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沉沉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闹。”

赵灵书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忧色,语气添了几分恳托,还带着些许孩子气的歉疚:“还有……沈家那些流放的老弱妇孺,路途遥远,艰险难料。若是你方便,可否派人暗中护他们一路?他们是阿娘的亲人,我……知道这要求唐突,平白给你添了麻烦,可我实在放心不下。”

赵昭望着她眸底藏不住的牵挂,满腔的急怒与无力霎时化作翻涌的心疼。他知灵书妹妹素来心智清明,比同龄孩子沉稳得多,既这般说,定是早有筹谋。少年再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狠狠点头,声音微哑:“我知道了,妹妹放心,沈家的人,我定会护好。”

“只要让他们安稳到流放之地,能安稳立足就好。他们不是你的责任。”赵灵书见他郑重应下,忙补充道。她是真心这么想的,沈家有自己的路要走,本就没有让赵昭护一辈子的道理。

话音刚落,身后的禁军已然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赵昭死死拉住。他挣扎着想要回头再看灵书一眼,却被禁军架着往外走;而赵灵书与沈青岚,也在禁卫的监视下往冷宫而去。因着赵昭这番威慑,禁卫们倒不敢对二人动粗,只是紧紧盯着,寸步不离。

御书房内,檀香早已被浓烈的怒火冲淡。赵珩身着明黄常服,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铁青,见禁军押着赵昭进来,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奏折与砚台被震得嗡嗡作响。

“逆子!”赵珩的怒喝震得殿内梁柱似在颤抖,“你好大的胆子!朕的旨意也敢违抗,宫门也敢擅闯,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叔,还有没有大宴的王法!”

赵昭被禁军按得单膝跪地,少年倔强地抿着唇,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却始终低着头,不辩解,也不认罪。方才闯宫的冷硬戾气尚未散尽,眼底满是沉郁,掌心不知何时已攥出了汗,灵书的处境时时刻刻揪着他的心,心中的怨愤与委屈如潮水般反复翻涌。

“你可知罪?”赵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明黄的衣摆扫过地面,带着帝王独有的压迫感。他停在赵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侄儿,语气里满是失望与震怒:“朕念你年幼,又是长兄独子,素来对你宽纵,可你竟敢为了一个罪妇之女,大闹宫闱,折辱内侍监总管,简直无法无天!”

赵昭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灵书妹妹不是罪妇之女!她与淑妃娘娘素来不掺和前朝之事,皇叔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将她们打入冷宫?”

“放肆!”赵珩被他当众顶撞,怒火更盛,抬脚便踹在他的肩头。少年单薄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却硬是撑着没倒,反而梗着脖子,眼底满是不服。

“朕做事,何时轮得到你一个黄口小儿置喙!”赵珩的声音愈发严厉,“淑妃勾结外戚,灵书身为其女,难辞其咎,打入冷宫已是从轻发落!你倒好,不分忠奸,不分尊卑,竟敢闯宫护逆,这是要反了不成?”

他越说越气,从赵昭擅闯宫门的大不敬,到维护逆属、顶撞帝王的种种罪过,足足斥骂了半个时辰。御书房内,唯有他雷霆般的怒喝回荡,赵昭始终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腹深深抠进掌心,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心里不是不怨——怨皇叔的绝情,怨自己的无能,可更多的,还是少年人对长辈的孺慕,以及对帝王的敬畏。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知赵珩虽怒,却未下死手,这份留有余地的惩戒,终究是顾念了叔侄亲情。

骂到最后,赵珩也乏了,喘着粗气,指着赵昭厉声道:“即日起,无朕的旨意,你不得踏出瑞王府半步,更不许私自入宫!瑞王府食邑减半,罚俸三年!好好在府中闭门思过,若再敢如此冲动妄为,触犯宫禁,朕定不轻饶!”

赵昭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再抬眼时,眼中只剩倔强与一丝未散的沉郁。少年清越的声线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臣侄领旨,谢陛下恩典。”

禁军再次上前,将他架起往外送。赵昭走过御书房门槛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叔背对着他,背影威严,却难掩几分疲惫。他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怨愤仍在,可那份自小依赖的孺慕,终究未曾断绝。

走出皇宫,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骑在马上,一路沉默,心底的憋闷与不甘交织,却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灵书妹妹的话,他记着;沈家的人,他定会着人安稳护送,护他们顺遂抵达流放之地,安稳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