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都督今日的态度,彻底推翻了他以往所有的偏见与臆想。
这位执掌凉州军政的一方大员,对这位赵主事的看重,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若这门技艺当真只是都督随手交付的差事,对方断然不会为此动怒,更不会特意出言提点。
如此看来,活字印刷术极有可能真的是这位女子凭自身才智钻研所得,她绝非众人眼中只会倚仗恩宠的闲人,而是一位胸有丘壑、身怀真本事的能人。
想通了其中关节,士曹参军事暗自懊恼自己行事鲁莽,以世俗偏见看人,又急于邀功,行事越发失了分寸。
连忙出言弥补:“下官愚昧,思虑不周,仅凭一己臆断行事,既失了礼数,又贸然觊觎他人心血,实在是做事欠妥。”
他觑着都督的神色,小心翼翼试探道:“下官……想拜会赵主事,当面向她请示,是否可将这技艺献给陛下。若她应允,下官必定将她的功劳细细禀与圣上,不敢有丝毫隐瞒。都督大人看如何?”
沉默片刻,都督终于开口:“明日早,她会照常来签押房,你到时与她说罢。”
得了这句话,他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今日天未亮他便起身,收拾妥当,揣着那册印制品早早来到签押房外候着。
不知在廊下伫立了多久,终于有处理完公务的同僚从签押房内走出,紧接着,值守的侍从便示意他入内。
士曹参军事深吸一口气,抬手仔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敛去脸上所有杂念,缓步踏入签押房。
抬眼望去,都督与那位女郎依旧是坐在一处。
都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卷文书,似乎正在翻阅,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那女郎端坐一旁,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文册,墨迹未干,像是刚批阅过什么。
他压下心底残存的几分不自在,快步上前恭敬行礼。
行礼已毕,他双手捧着那册崭新的印本,恭恭敬敬递至前方:“赵主事,昨日工坊依照新法试印经书,已然成稿,下官今日特意携来,请主事过目。”
赵灵书闻言抬眸,伸手接过那册活字印制的《金刚经》。
指尖抚过平整纸面,字字清晰、排布齐整,墨色均匀不晕不溢,通篇无漏字、无错版,较之雕版印刷更为规整利落。
她昨夜虽听赵昭说过活字试印已然成功,终究未曾亲见实物,心中尚余几分不确定。
此刻亲眼看见完完整整、品相极佳的成品,心底悬着的那点顾虑彻底落地,眉眼间不由得漾开真切的喜色,反复翻看数页,越看越是满意。
又示意一旁的侍从为士曹参军事添置座位。
都督自始至终未曾言语,目光淡淡落在她明媚的侧颜上,眼底藏着纵容宠溺。
待到士曹参军事依言坐定,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开口致歉、再提及献技一事时,上首的赵主事率先开了口,语气坦荡:“士曹,活字印刷术一事,你若是想将技艺敬献京城,尽管去做便可。只是有一点,不必在奏报之中提及我的名姓。我拿出这法子,初衷不过是想让这门便捷的技艺流传开来,惠及天下读书之人罢了。”
这番话入耳,士曹参军事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昨日自己贸然想要抢占功劳,又先前心存轻视,这位赵主事心中必然会有所介怀。
都督特意让他今日当面商议,他原以为对方定会追究他昨日的鲁莽,或是借机讨要名分、索要封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是如此通情达理,不仅全然没有追究,还主动提出隐去自己的名姓,连半点虚名都不贪恋。
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先前想好的诸多说辞全数堵在了喉间,只觉得越发看不懂这位女子。
都督昨日特意提点,分明是维护于她,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功劳与名分的拉锯,可如今对方云淡风轻地让出所有声名,反倒让他这个一心想着借技艺求升迁的官吏,显得格局狭隘、心思功利。
他心头的思绪还在翻涌盘旋,尚未理顺情绪,上首的女子又再度出声:“不过依我之见,你也不必急着即刻将活字印刷术送往京城。我手中还有不少新的构想与技艺,往后都需要士曹司麾下的工匠们费心钻研打造,逐一落地。”
一句话落下,士曹参军事瞳孔微缩,整个人再次怔住。
还有不少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上首的女郎,心中惊涛骇浪再起。
原本他只当活字印刷术已是惊世奇技,若是将此物进献入京,便是一桩大功,足以让他仕途增色。
可如今看来,这位赵主事手中,竟还握着更多旁人闻所未闻的技艺?!
赵灵书见他震惊神色,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将桌上厚厚一叠图纸往前推了推,示意他拿去看。
士曹参军事赶紧上前拿起看了起来。
那是许多物事的图样:结构精巧的曲辕犁、可高效播种的耧车、形制迥异于当世的活塞木风箱,还有改良后的新式纺车、多功能织机,一张张图纸线条清晰、标注详尽,每一处结构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士曹参军虽是文职管理,不太通匠人精微技艺,但凭经验也能看出这些机具形制诡异、暗藏玄机,绝非当下世间寻常器物。
不由震撼,想象着若它们当真能带来巨大改变……
赵灵书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语气从容:“这些图纸你且带回工坊,交由资深工匠逐一钻研。但凡有看不懂、行不通的结构,可先问询谢琅。后续我也会去士曹司各大工坊实地查看,除了这些现成图样,看看现有机具、工序还有何处可以再做改良。”
士曹参军事闻言踌躇着拱手低声道:“启禀主事、都督。织造坊尚有女工劳作,可其余农耕、冶铁工坊,皆是男子在内。赵主事亲去,恐滋生坊间流言,惹人非议,于主事声名、清誉恐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