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擦擦头发吧。”谢郎进了屋,递过一条羊毛巾。
康九是粟特人,发质浓密,自小在京城长大,便依汉俗束发不剪。
所以头发每次湿了之后更是难干。
一路行来,他才真切觉出长发的累赘麻烦,心里已暗暗打定主意,回头便剪短了去——灵书公主不也是短发吗?
只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疑惑。
寻常女子,断不会轻易剪去头发的。
康九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跟着谢郎上了炕,四下打量这间十人宿舍。
屋内陈设简单,只一张桌案,余下便是通长大炕,羊毛毡被都叠得方方正正,码在各自位置。
谢郎的铺位上还放着几本书,鲜艳的封面与图画,一下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拿起一本七年级地理书,因为那封面上的雪山图景太过逼真——白雪覆顶的雄峰矗立,天青如洗,云影、雪线、山林脉络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全然不是当世丹青的笔法气韵。
这般写实如镜的景致,任是天下第一流的画师,也绝然画不出来。
康萨宝曾给他看过公主赠予的奇书,他原以为《天工开物》已是神异之极,不曾想在这北境村落里,单单一本书的封面,便已让他觉出更深不可测的神秘。
这本地理书,是谢郎特意向公主求来的。
他得知村中紧缺铁矿,便一心想为公主分忧,主动上前询问是否有自己能出力之处。
赵灵书便交给他几册地理书,让他试着从中查阅相关知识,又叮嘱他不必心急,眼下仍以学业为重。
谢郎想起公主的嘱咐,又见康九已自顾沉浸在书中,便也卸下了几分待客的拘谨,径自取出五年级下册的数学书。
他细细看着上面圈点出的重点,又拿出纸笔,专心致志地做起了习题。
康九起初只是走马观花地翻看插图,渐渐地,便逐幅仔细凝视起来。
那些陌生的图样纷繁错落,仿佛将他引入一个宏大而神奇的天地;可细瞧之下,这世界又与他所见有所勾连——譬如书中的草原图景,正是他这几日在北境亲眼目睹的风光。
可除此之外,还有无数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景致,直叫他慨叹天地之辽阔、世间之浩渺,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个念头:愿以一生走遍四方,亲身去印证书中的一切。
等康九从书中景致回过神,宿舍里已不止谢郎一人,白行约也在一旁写算。
他刚好奇凑过头去,李素素便攥着一张草纸快步进来,脸上明晃晃写着困惑,眼底却藏着几分挑衅。
“喂,臭小子,这题怎么做?”她直直看向谢郎,笃定这道绕人的算术能把他难住。
论算数天分,她自知比不过谢郎与白行约。
对白行约,她是打心底里服气亲近的,那人沉稳可靠,处处护着妹妹白雪,像极了她逝去的兄长;可对谢郎,她横竖看不顺眼——总觉得是这人抢了公主的目光,于是总忍不住寻机闹他。
谢郎停下笔,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草纸,嗤笑一声:“呵,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
话音刚落,不等李素素炸毛发难,他已指着题目说道:“你看,上面说共有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腿。先别管鸡和兔,暂且把所有都当成鸡……”
一旁的康九竖着耳朵听,鸡兔同笼他知道,他学孙子算经时就算过了。
只是听着谢郎讲的解题思路,怎么和他所学都不一样呢?
“我懂了我懂了!你别讲了,走开走开,我自己能算。”李素素急着摆脱他的嘲讽,忙把谢郎赶到一边,自己列起算式。
不过片刻,她便猛地抬头,骄傲地扬声道:“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对不对!”
白行约与谢郎相视一眼,凑过去看了看她的演算,双双轻点了点头。
康九看得心头一震。
想当初他与李素素差不多年纪时遇上这题,捧着骨算子摆弄许久才解出来。
这几个少年竟只在纸上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半点儿工具都不用?
而且……也太快了。
那他这么多年苦练筹算,又算什么?
按捺不住心头的震动与几分不服,他清了清嗓子,吸引众人注意:“诸位,我来考教一下你们可好?”
“好好好,来来来!”李素素立刻应下,正愁没题可练。
康九略一思索,出了一道寻常买卖的实务题:“三件货卖二百钱,五件货卖三百二十钱,买得多,是不是真更便宜?”
“66.66、64。第二种便宜。”李素素只是心算一下,便脱口而出。
康九当场瞠目结舌。怎么……会这么快?
他定了定神,决意出一道真正难的,沉声道:“狐皮一百四十七张,每张进价四十八文;貂皮八十六张,每张进价一百二十六文;安息香三十九斤,每斤进价二百三十五文。再加上路上食宿、关税、脚力钱,一共四千七百二十文。你们算算,这批货的总成本,一共多少文?”
说着,他怕自己记混数目,还在一旁将数字一一写下来。
这题本就是他往日盘账的实务,只是临时换了些价格与数目。
说罢,康九便自行取出骨算子,在一旁凝神演算起来。
李素素与另外两位少年对视一眼,各自握笔,在纸上从容列式演算。
没过多久,李素素便眼睛一亮,抢先扬声报出答案:“三万一千七百七十七文!”
另外两人皆是淡淡一笑,轻轻点头——其实他们早就算出结果,只是故意让着她罢了。
另一边,康九才刚刚摆完第二个算筹阵,骤然听见这声准确无误的答案,指尖猛地一顿,心中惊涛翻涌,却强作镇定,一言不发地继续演算。
直到他将三阵算筹尽数算毕,合总核对,得出的数字竟与李素素所说分毫不差。
康九握着骨算子的手微微一滞,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骨算子,再看那几个少年轻描淡写的模样,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彻底失语。
他升起了一个也想学这些东西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