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河村内。
白雪望着前方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轻声唤道:“阿兄……”
身影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
“别怕,雪儿。”白行约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语气沉稳而笃定,“公主待咱们恩重如山,倾尽全力庇护培养,断不会将咱们再送回虎狼之地。”
说罢,他再度转身前行,宽厚的身影将身后的白雪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自家乡离散、流落北境至今,他始终如此,用一身血肉,为妹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白雪在心底轻轻摇头:她并非不信公主。
如今她跟随柳娘子打理女医诸事,已将《赤脚医生手册》研读得差不多,学会了无数救命医理,早已不是那个一无是处、任人摆布的弱小女子。
公主心性仁善,待她亲厚信任,她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她只是怕。
怕那些突厥人,怕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
一想起兄妹二人在突厥部落所受的苦楚与屈辱,她心口便阵阵发紧,酸涩与恐惧交织翻涌,久久难平。
白行约带着妹妹缓缓朝前方走去。他心知,公主此刻正与突厥头领交涉他们兄妹的去留。
他们蒙公主庇佑,得以重获安稳,断不能做缩头乌龟。
无论如何,都该亲自前去面对,将这件事,彻底了结。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赵灵书身前。
白雪一眼便瞥见了那名面色蛮横的突厥头领,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下意识便往阿兄身后缩了缩。
那突厥头领见状,当即抬手指来,语气蛮横而笃定:“就是他们!颈后皆有我部烙印,休想抵赖!”
白行约立刻将白雪牢牢护在身后,一转头,却见那道清瘦的身影已然抢先一步,挡在了他们兄妹身前。
小小的、瘦瘦的公主,与对面高大强壮的突厥男子遥遥相对,身形相差悬殊,那股凛然气势却半分不输,甚至更胜几分。
“你指什么?”赵灵书眉梢微抬,语气淡淡,“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听得到。是他们便就是了,赎身钱自然会给你。”
她并未料到白家兄妹会主动前来,可眼见那突厥人如此嚣张跋扈,下意识便挺身将二人护在身后。
左右她也从未怕过这些蛮横无理的草原蛮人。
那人还欲再争,却被匐阿斯连忙上前劝住。
他还想着与这位赵渠帅好生商谈交易事宜,可不能叫这莽夫搅黄了。
当下连声安抚:“你放心,赎金定然少不了你的,我替你谈妥当,你先回去等候便是。”
看着匐阿斯连拉带劝地将那突厥头领领回帐篷,赵灵书才转过身,对着白家兄妹温和一笑:“你俩怎么来了?”
“我们……”白行约一时斟酌着言辞,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灵书却已猜到他们的心思,轻声打断了他,语气安稳而认真:“我不会把你们交出去的,你们是紫河村的优秀人才,我很看好你们。”
这话发自真心。
赎买汉人、护他们周全,本就是她一早便定下的事。
之后与匐阿斯的各项商谈还算顺利,他带来的牛羊与汉人奴隶,尽数被赵灵书收下。
只是对方所求之物,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草原部族最缺的是粮食与食盐,尤其食盐该是头等要务,没想到匐阿斯最想要的竟是茶叶,且占了交易的大头。
赵灵书不免有些困惑——茶叶对突厥人而言,竟重要到这般地步?
虽有疑虑,她还是将手头所剩不多的茶叶尽数拿出来交易。可看匐阿斯意犹未尽的模样,显然还想继续用各类物资换取茶叶。她意识到联络昭哥一事,必须尽早提上日程。
“你一路辛苦,便在我紫河村歇息一晚,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赵灵书开口挽留。
她心头尚有几处头绪未曾理清,打算今夜细细思量一番,明日也好与匐阿斯细说后续事宜。
那几名汉人奴隶,与匐阿斯交割妥当后,赵灵书见了一面,略作叮嘱,便交给李素素带人安置下去。
依旧是先饱食一餐,再沐浴净身、更换新衣,将周身打理干净。
所幸人数不多,几间宿舍稍作挤兑,尚能安置。
只是往后建房之事…不知道紫河村有没有家庭单位,或者说未来会不会有。
眼下众人聚居一处,便于管束,可若是今年之后物产渐丰、人口持续增多,便不得不考虑从聚居共有的体例,转为以家户为单位的私产制度。
一想到此处,她便微微蹙眉。
集体聚居虽易于管理,可人们终究需要私密空间,届时该如何权衡,着实令她为难。
她将此事记在心上,暂且搁置一旁。
回到住处时,沈青岚与静娘都在,赵灵书便将与匐阿斯交易之事细细说了。
“我想着,若是让昭哥那边源源不断供给物资,我们也该有所回馈,不能一味仰仗他扶持。你们说说,草原有什么特产,是中原少见、能卖得上价钱的?也好让我向匐阿斯开口索要。耕牛如何?”
她想起春耕开荒时,村里那些牛疲于奔命的情形。
眼下耕牛极为紧缺,想来中原之地,对耕牛的需求也同样迫切。
“正是如此。”柳静轻声接话,“昔日我与先夫镇守边关,军中屯田垦荒,最缺的便是耕牛。本朝律法又严禁无故杀牛,私宰耕牛乃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可论死,可见牛只何等要紧。除此之外,良马在关内亦是奇缺,售价极高。”
她久在边关,对边地情形熟知,说起来条理分明。
马……赵灵书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前世出游时,在云南曾随导游骑马走过茶马古道。
那时只当是新奇景致,并未细想“茶马”二字的深意。
如今骤然醒悟——所谓茶马,不正是以茶叶交换马匹的交易吗?
原来在这时代,茶叶与马匹,竟重要到这般地步。
“茶叶换牛,换马……还有什么可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