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公主!”
赵灵书恍惚间听见呼声,抬眼望去,果见李素素一人策马疾驰而来。
那匹枣红色小马四蹄翻飞,卷起一路浅草与细尘。
她连忙迎上前。
“你怎独自过来了?也不知带几个人护卫安危。”
素素不过十岁出头,在她眼里始终是个孩子,十几里路孤身前来,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公主放心,我的红缨枪可不是吃素的。”
李素素浑不在意,说话间还下意识拍了拍腰间斜挎的枪杆,眼神清亮,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英气与倔强。
不待赵灵书再叮嘱,她已急急忙忙将此行来意一口气说清。
“公主,紫河村昨日午后来了两拨突厥人!一拨领头的说来自大青山,曾与您做过交易,此番也是为通商而来;另一拨的头领却面色不善,瞧着来意不明……我便同阿娘与沈青岚商议,由我赶来寻您禀报。”
清脆嗓音如连珠迸落,竟一口气说得清清楚楚,半分不曾停歇。
赵灵书没多做犹豫,带上陆沉渊和几个暗卫便回了紫河村。
暗卫们应声而动,动作利落无声,片刻便已备好马匹。
临近村落,便看到几顶突厥制式的帐篷在紫河村不近不远处扎着。
附近还拴了牛羊,还有…几个削瘦衣衫单薄破烂全身脏兮兮的汉人。
看到那几人的样子,赵灵书的眼神暗了暗。
许是听到了马蹄声,帐篷里面出来了好几人。
其中一人,赵灵书瞧着只觉几分眼熟。
不待她开口,那人已堆着一脸殷勤笑意,快步上前见礼。
“贵人安好!我是大青山脚下的匐阿斯,去年秋日还曾为贵人引路。贵人先前说愿赎买汉人,这话如今可还作数?此番我又为贵人带了几人过来。”
他语气格外恭顺,腰也微微弯着,与去年那副警惕敬畏的模样判若两人。
去年交易时,他对这支陌生的汉人部族心存疑虑,并未通名报姓,只当作一锤子买卖,了结便算。
如今他急需茶叶,又想与紫河部长久通商,自然要主动相认,结下牢靠交情。
这几名汉人奴隶,是他特意从别的部族换来的。
为了打开销路,他还忍痛分出少许茶叶,四处让人尝味,好叫旁人知晓茶叶的妙处。
他心中已有打算:趁各部尚不熟知紫河部的茶叶,自己从中做个中转商贩,往返推销,定能从中赚得一份利润。
为此,他还特意学了汉话,方才便是用着生硬的汉话与赵灵书交谈。
虽发音不甚标准,却也字字清晰,足见其用心。
赵灵书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此事稍后再细细商议。往后,你便称我赵渠帅便可。”
说罢,她转向另一人,这人想来应与匐阿斯相识:
“这位是?”
此人身材更为高大魁梧,面色冷硬,眉宇间带着一股悍戾之气。
周身气场与一心通商的匐阿斯截然不同,一望便知是性情暴躁、极不好相与的角色。
那人见赵灵书看来,立时沉下脸,语气生硬地用突厥语说了几句。
匐阿斯连忙上前,低声翻译给赵灵书听:
“他说,去年冬日,他们部族跑了两名奴隶,昨日瞧见就在紫河村中,要渠帅给个说法。”
赵灵书冷哼一声。
“你的奴隶跑了,反倒来怪我?又不是我派人抢去的。”
她可是最会抓逻辑的,别想把事情怪罪到她头上。
“可他们就在你紫河部!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那人被她这副撇得一干二净的语气气得浑身发颤。
“谁让你们自己看管不严。”
赵灵书语气轻飘,带着几分无赖。
抬眼淡淡瞥去,半点不受对方气势所迫,反倒显得愈发从容。
那突厥人从未见过这般不讲虚礼的汉人首领,一张脸涨得通红,怒冲冲喝道:
“那你把人还给我!”
赵灵书见他已是怒不可遏,便不再故意逗弄,语气一正,缓缓说道:
“首先,咱们先说明白——人是自己跑的,怪不得我。其次,这一冬我供他们吃穿住用,耗费不少,不可能你一句话,我便白白交还。不过……看你远道而来也着实不易,我也不为难你。便按价给你赎身钱,人,便归我了。”
按照她自己的脾气,她是一个子儿都不想给的。
可草原部族众多,消息传得极快,她若做得太绝,日后其他部落要么残害奴隶泄愤,要么干脆不再与她交易,反倒苦了更多落难汉人。
那人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她前面还很强势,现在突然又给了台阶,竟真愿意出钱。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里默默一算——逃奴走失本就寻回无望,如今能得一笔赎钱,已是意外收获。
他虽仍憋着气,却也知再闹下去半分好处没有,当下沉着脸闷哼一声,算是勉强应下了。
“不过,我凭什么断定那两人就是你的奴隶?”
赵灵书淡淡开口,“须得让他们当面指认,免得是你专程前来讹诈。”
她心中其实已有几分确定,却仍是故意这般说,既要拿捏住分寸,也断不肯给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那人一听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胸中怒气还没全消,又被她这句“要当面指认”噎得心头火起,当即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
“我怎会讹人?那两人身上有我部烙下的印记,一看便知!”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烙印是天经地义的凭证,浑然不觉这般对待同类,与对待牲畜毫无分别。
他虽明知能拿到赎钱已是捡来的好处,可在赵灵书面前接连吃瘪,终究咽不下这口气,说话依旧带着几分蛮横,一副“你别想再耍我”的戒备模样。
赵灵书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才压下的沉闷与不忍,在“烙印”二字入耳的瞬间,瞬间翻涌上来,心头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沉又闷。
她原只道被掳汉人在草原受尽苦楚,却从不知,他们竟还要如牲畜一般,被烙下部族印记,终身受此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
“我知了。稍后便将他们的赎身费付与你。”
她已经没心情再跟这人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