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近千人聚在一起,开荒、筑屋、谋生、安家,早已不是临时的营地,该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她想了很多个名字,最终想到了一个她觉得最恰当的名字——紫河镇。
镇,不大不小,恰是她心中最安稳的模样。让她无端想起前世家乡的小镇,安宁、和乐、烟火寻常,她想,这个紫河镇,她也可以建造的如同前世的家乡。
从今往后,这里便叫紫河镇。
所有在此劳作、安居、求生的人,便是紫河镇的人。
至此,紫河畔的定居点进入飞速建造之时。
张六郎的爹娘也在这批人手之中,六郎年纪尚小,看在瑞王的情面,也一并被遣了过来。
自那日起,赵灵书便坐镇紫河镇,诸事皆可寻她决断。
她也时常巡视工地,见木匠们处理木料的工具粗笨不堪,便从商城兑换来趁手精便又性价比高的现代工具;听老匠人说起需用水泥,她便随时拿出供应。
营地这边晒好的土坯需要运送到紫河镇施工地,她便假意吩咐人手连夜运送,实则动用储物空间,将砖坯尽数收起,再到施工地放出。
一应需要运输的物资,几乎都由她一手包揽,储物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
闲时她便伏案抄书,着手将《天工开物》逐字誊写成繁体字版。
没有办法,这个时代,只有她一人认得简体字。
“灵书……你为何,会用紫河镇这个名字?”赵昭欲言又止。
“嗯?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吗?”赵灵书睁着大大的杏眼,满是不解。
对她来说,前世村镇县市省,是最寻常的区划。这一千多人的聚居之地,叫村未免太小气,叫县又太过招摇可笑,想来想去,叫镇再合适不过。而且小镇二字,一听便是安宁祥和的所在,不好吗?
“只是……‘镇’一字在本朝属军镇建制,多为戍边驻兵之所。外人一听,恐怕以为你有屯兵一方、割据自守的意思。”赵昭终是轻声提醒。
“这……”赵灵书一时怔住。
竟是她对这个世界仍不够了解,才闹出这般误会。
穿越过来十四年,在皇宫里她到底学会了什么?
经史子集,礼乐书数,管理内务,女诫女则。
就连射御与拳脚武功,都是她自己争取,靠着长公主、沈青岚与赵昭等人私下指点,才学到。
有教过政务吗?没有!
有教过治事实务吗?没有!
公主与皇子,天然便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教化之路。
她越来越明白,为何古代公主,总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一生都由旁人安排。
“那应该叫什么呢?”赵灵书喃喃自语。
这是她想了很久,最满意的一个名字。
什么营、什么部、什么众之类的,都让她觉得冷冰冰的,没有家的温暖。
结果现在告诉她,“镇”这个字,才是最冰冷、最危险的。
看着她那双倔强气闷不甘到快哭出来的杏眼,赵昭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
“没关系,灵书,这个名字,我们两个人知道就好。”
“你前世的家乡,就是在一个小镇上吗?”
这是赵昭第一次明确问起她来历的问题。
以前赵昭只是猜测,不敢多问;赵灵书也隐约觉得他猜到了,却不可能主动明说,那太突然了。
赵灵书靠在他宽阔的怀里,沉默了几息,慢慢说起了现代的事。
说她从小长大的小镇,说她从小到大的经历,说她以前的工作,说她的祖国是怎样一个盛世,说现代的科技有多发达。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把心底最深的秘密,说给第二个人听。
她不怕他知道后会对她不利。
真到了那一步,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去。
赵昭就那样静静抱着她,一动不动地听着。
起初只是讶异,到后来,那双素来沉稳淡漠的眼眸,一点点睁圆,神色从平静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彻底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飞天遁地的铁鸟?
不用点火就会亮的光?
千里之外能看见人脸、听见声音的器物?
人人皆可读书、不必为饥寒奔波、女子也能上学、做事、择自己的人生?
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所有认知,近乎神话。
他这一生见惯权谋兵戈、山川险地,却从未想过,天地间竟真有这样的仙境盛世。
直到她说完,赵昭依旧维持着怔愣的神情,眼神发直,像被震得回不过神。
赵灵书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近乎呆愣的震撼模样,只觉得格外有意思,那是一种把自己最骄傲的故乡炫耀出去的小小愉悦。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笑着问:“在想什么?”
赵昭怔怔看着她,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震撼,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在想……你在那个世界,是怎样的。会不会……也有人在等你。”
他的神情里,除了对那个世界的惊撼,还隐隐掺着点浅淡的醋意,和一丝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的莫名敌意,像是在无声问:你在那边,是不是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赵灵书又气又笑,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轻轻往外拉,把他脸揉得微微变形,很快又松了手。
她仰起头,忍不住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
“你在想什么啊!我说这么多,你就想到了这?没有!放心了吧!我前世,到今生,只有你,没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