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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能听懂。”张六郎咽了咽口水,听着那熟悉的乡音,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太想念爹娘,想念家乡了。

“太好了!”赵灵书又惊又喜。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心软了软,掏出肉干递过去:“给你吃,咱们边吃边说话。”

说罢又给赵昭、陆沉渊等人都分了肉干与水囊,眼看快到正午,正好就地歇脚填肚子。

张六郎见众人都吃了,才敢动嘴。他吃得小心翼翼,却依旧掩不住长期饥饿的狼狈,可只吃了几口,便悄悄停下,把剩下的肉干仔细揣进怀里,藏得严严实实。

赵灵书见他如此,没说什么,只问他是不是汉人,怎会在此。他老老实实说了自己家的事情,久不用汉语,说得有些磕绊。

待听闻他说爹娘二月间被带去了定襄,赵灵书不由陷入沉思。此前擒获突厥大可汗后,她麾下救下的百姓皆已安置在紫河边,而定襄的汉人奴隶,却不知主帅杨勇将军是如何处置的。

赵灵书陷入思索,心底隐隐有个念头,却还未成形。

那边的突厥牧民已经聚了过来。

在几名男子的带领下,男女老幼几乎尽数出动,人人手里拿着家伙,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靠近。赵灵书脸上的和煦瞬间收起,恢复了面无表情。暗卫早已护在王爷与公主身侧,严阵以待。那股肃杀气势,只看得突厥人心头发怵。

为首一名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健硕的男子,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张口便是一串叽里咕噜的突厥语。赵灵书目光落向张六郎。“贵人,他是问您一行来此地有何贵干。”张六郎自觉站出来充当通译。

赵灵书只道自己要去找前面来过的那一行汉人,顿了顿又道,若是能带他们进山找到,她必有报酬。

那领头的突厥牧民将信将疑,暗自掂量:就算全族齐上,也未必是眼前这支精锐的对手。再想到那报酬,前面那一队汉人虽然凶神恶煞,对他们态度也很差,终究是给了报酬,这一伙人,看起来比前一伙态度冷淡一些,却不凶,看起来应该也是说话算话的吧,心下终是动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那为首者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一路还在不着痕迹观察这伙人。赵灵书见着他这模样,心中冷笑,量他也不敢做什么。

一行人离了牧帐,顺着山脚缓坡往山里去,路渐渐收窄,不再是平原上一马平川的坦途。脚下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碎石小径,一侧靠着黄土陡坡,一侧便是深而不险的浅沟,时有清浅溪水从山腹里淌出来,在乱石间叮咚流过。

越往深处走,两侧山势越是合拢,草木也愈加密布。坡上高大树木间杂着低矮的灌丛,农历八月间,树叶已染上浅黄与淡红,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小径一层斑斓。偶有山鸟惊起,掠入密林深处,除了马蹄声与枝叶轻响,山间静得只剩下风声与水声。

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山势忽然一收,形成一道狭长山谷。谷口窄小,仅容两三匹马并行,入了谷内才豁然开朗,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地势稍平,一条溪水顺着谷底蜿蜒,岸边长满细草与矮柳。

老牧民指着谷内,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张六郎在旁翻译:“贵人,他说从这谷里一直走,便是前些日子汉人去挖黑石的地方。”

再往里行数里,谷中气息渐渐不同。风里不再只是草木清气,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木炭般的沉厚气息。两侧山壁上,草木渐稀,露出大片黑褐色的岩层,石缝间偶尔散落着细碎的黑块,被日晒雨淋,泛着哑光。

直到转过一道弯,眼前景象豁然铺开——沟谷边,大片煤层顺着山坡、谷底裸露出来。表层浮土被刨开,乌黑的煤层出露成片、成条,顺着山沟东西延伸。此时那里人影攒动,钱校尉领着百余青壮分散开来,正埋头忙活。

有人握着短柄铁锨,一点点铲开煤层表面的浮土与碎石;有人攥着铁镐,一凿一凿磕在坚硬的黑岩上,力道沉猛,震得虎口发麻;几人合力,将粗木橛楔进煤层天然裂缝里,再抡起木锤狠狠砸下,大块的原煤应声裂开,滚落在地。碎煤与小石块被锨头一拢,尽数装进柳条筐中,筐子一满,便由两人用木杠抬着,堆到一旁空地上,远处溪边,静娘派来的妇人已支起简易灶火,烧水备食,炊烟淡淡升起,还有几个妇人在溪边浣洗男人们的衣物。

这里的领头人是秦峰派来的一个校尉,赵灵书对他有些印象,此人一见赵灵书一行人,立刻丢下手中镐头大步迎上,衣服上沾着点点黑灰,躬身行礼:“公主,末将按您吩咐,已在此开采两日。只是煤层偏硬,人手与工具都有限,进度不算快。”

“嗯,你们辛苦了,虽然时间紧急,你们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太过劳累。”赵灵书道。

让铁骑来挖矿也真是造孽了,可眼下情势紧迫,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若是这些兵士知晓公主这般心思,只怕反倒觉得公主多虑了。

赵灵书是拿前世所见的职业军人为标尺,来衡量眼前这些铁骑,才会生出这般念头。实则,即便他们是精锐铁骑,立国未久、兵制未奢,无仗可打之时,本就要躬耕农事。

昔日在长公主府、瑞王府麾下,他们也并非日日只知操练,除演武巡防之外,自家授田皆要亲耕。天下初定,休养生息,兵士大半光阴都在田间劳作。更何况早年征战四方,这些人多是农家子弟应募从军,哪里有赵灵书心中那般矜贵娇气。

赵灵书转头又见到那突厥牧民还在此地,便按约给了报酬,要打发那突厥牧民离去。

那突厥人上前拉着张六郎便要走,少年一步一回头,目光巴巴地望着她。赵灵书略一沉吟,出声叫住了二人,用汉语轻声对张六郎道:“我们回程时会来找你,想办法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