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狐声音在红军公共频道里炸响。
马超转头看着江野。
一连长和二连长也都竖起了耳朵。
江野拿起送话器,大拇指重重按下发射键。
“沙旅长。”江野语气平淡,“你这顿酒,我喝定了。”
“哈哈哈哈!”对讲机里传来沙狐爽朗的笑声,“痛快!老子在大漠等你!”
“不过我有个条件。”江野补充。
“说!”
“这顿酒,得输的人结账。”江野敲了敲操作台。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沙狐的笑声更大了。
“好小子!”沙狐笑骂道,“拔了我的雷达站,吃了我的装甲营,现在还要宰老子一顿!行!老子买单!”
通讯切断。
马超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营长,你这面子太大了!”马超咧开嘴,“西北狼王亲自请你喝酒,这事够咱们合成营吹五年!”
江野把送话器扔回控制台。
“清点装备。”江野拉了拉作训服的领口,“准备去基地大本营。”
两天后。
大漠演习基地,联合指挥中心。
巨大的复盘会议室里,坐满了参演各部队的主官。
方大庆穿着笔挺的常服,站在最前方的战术大屏下。
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打在屏幕上的野狼谷地形图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沙狐坐在第一排最左侧,黑着一张脸,双手抱在胸前。
江野坐在第一排最右侧,腰背笔直,面无表情。
“为期半个月的大漠联合军演,落幕了。”方大庆放下激光笔,声音严肃。
“这场演习,暴露了很多问题,也打出了很多惊喜。”方大庆看向台下,“尤其是最后阶段的攻防转换。”
方大庆转头,指着屏幕上的沙暴行军路线。
“盲开九十公里,长蛇阵诱敌,雷区断后。”方大庆念出这三个战术动作。
台下的军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报表的时候觉得离谱。
现在听裁判长念出来,更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这三个动作,任何一个失误,红军合成营就会全军覆没。”方大庆提高音量,“但江野做到了。他把一支南方来的轻装甲部队,当成了刺客来用。”
方大庆双手撑在讲台上。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这是现代游击战与装甲兵结合的典范。”方大庆给出了最终评定。
全场哗然。
这个评价太高了。
方大庆看向江野。
“江营长,上来讲两句?”方大庆点名。
江野站起身。
他没有拿讲稿,大步走到台上。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校身上。
江野扫视了一圈台下。
“没什么好讲的。”江野开口,声音毫无波澜。
台下的军官们愣住了。
“能赢,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江野直视着沙狐的眼睛,“是因为蓝军犯了错。”
沙狐眉头一挑,身子往前倾了倾。
“十级沙暴是天灾,但这给了我们真空期。”江野语气冷硬,“雷达站防守松懈,给了我们长驱直入的机会。主力部队盲目追击,掉进了野狼谷的口袋。”
江野指着背后的屏幕。
“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下雨就停止开火。”江野掷地有声,“也没有导演部来喊暂停。”
“我们能全歼蓝军,是拿命赌出来的。”江野看向方大庆,“如果蓝军不轻敌,如果他们在野狼谷外围多派两架无人侦察机。今天坐在这里写检讨的,就是我。”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吹嘘,没有炫耀。
只有冷冰冰的战术剖析和刺骨的战场危机感。
沙狐看着台上的江野,眼里的火气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沙狐突然站起身,大喊一声。
他带头鼓起掌来。
“输给你,老子服气!”沙狐拍得手掌通红。
有了沙狐带头,整个会议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方大庆看着江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
演习基地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烤全羊的香味在冷风中飘散。
庆功宴没有那么多规矩。
大漠里的兵,喝酒全靠海碗。
孙强光着膀子,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正跟蓝军的一个班长拼酒。
“兄弟!白天打得狠,晚上喝得痛快!”孙强抹了一把嘴边的油。
“你那迫击炮打得是真准!”蓝军班长打了个酒嗝,“下次咱们换个地方再练练!”
两边的人混在一起,早就把白天战壕里的红眼忘得一干二净。
江野坐在最外围的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马超拎着两瓶白酒走过来。
“营长,躲清闲呢?”马超用牙咬开瓶盖,“这群狼崽子酒量不小,二连长都被喝趴下了。”
“由着他们闹吧。”江野把烟放进嘴里。
话音刚落。
一个宽大的身影挡住了篝火的光。
沙狐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搪瓷缸。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江野对面的弹药箱上。
“躲这干嘛!”沙狐把搪瓷缸重重砸在折叠桌上。
酒水洒出来一半。
“沙旅长。”马超赶紧立正。
“滚蛋,没你的事。”沙狐摆摆手。
马超看了江野一眼,很识趣地拎着酒瓶溜了。
沙狐直勾勾盯着江野。
“小子。”沙狐开口,粗声粗气,“我带兵二十年,在西北大漠吃了十年的沙子。”
沙狐指着自己的鼻子。
“还是第一次,在沙暴里被人捅了后腰。”
江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
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兵不厌诈。”江野吐出一口白烟。
“我就纳了闷了。”沙狐凑近了一点,“你那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九十公里盲开,你怎么知道哪里有沙坑,哪里有暗河?”
“沙子灌进脑子里,开窍了。”江野咬着烟嘴,语气随意。
沙狐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沙狐指着江野。
沙狐端起搪瓷缸。
“这杯酒,我敬你。”沙狐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极其郑重。
江野掐灭烟头。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碗,倒满白酒。
“你是条汉子。”沙狐端着缸子,“敢打敢拼,把士兵的命当命,又敢把命拿上赌桌。”
沙狐手里的缸子往前一送。
江野举起酒碗,和搪瓷缸重重碰在一起。
发出一声闷响。
“干了。”沙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大半缸白酒灌进胃里。
江野没有犹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吞了一把刀子。
沙狐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盯着江野,眼睛亮得吓人。
“江野。”沙狐突然压低声音。
“嗯?”江野放下酒碗。
“来西北狼王旅吧。”沙狐抛出橄榄枝,“我给你一个机械化步兵团。你当团长。”
这话说得极为霸气。
直接跨级提拔。
沙狐是真的爱才,不惜下血本。
江野看着沙狐,摇了摇头。
“沙旅长,好意心领了。”江野拒绝得很干脆。
“嫌小?”沙狐瞪起眼睛,“你要是觉得团长小,老子退位让贤,你来当这个旅长!”
“不是官职的问题。”江野把玩着手里的空碗。
“那是为什么?”沙狐不解。
“南方有牵挂。”江野抬起眼皮,“有人在等我回家。”
沙狐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战场上像疯子一样的冷血指挥官,拒绝他的理由竟然是因为这个。
沙狐看着江野,良久。
“行。”沙狐站起身,叹了口气,“好男儿志在四方,也有绕指柔。”
沙狐拍了拍江野的肩膀。
“以后在南方混不下去了,西北大漠随时给你留着大门!”沙狐说完,转身大步走回人群中。
夜色渐深。
庆功宴的喧闹声小了许多。
不少兵已经喝得东倒西歪,靠在沙袋上打呼噜。
马超和乔山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回帐篷。
江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他没有回帐篷。
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营地。
大漠的夜晚,气温骤降。
冷风吹在脸上,像刀片一样刮过。
但头顶的星空却异常清澈,繁星点点,仿佛伸手就能摘下。
江野走到一处背风的沙丘下。
四周静谧无声。
只能听到风卷起细沙的沙沙声。
他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军用手机。
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微光,照亮了他冷硬的脸部轮廓。
江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
嘟。
只响了两声。
电话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急切的柔软声音。
“喂?”
江野听着这个声音。
浑身的冷硬和防备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学姐。”江野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赢了。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