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军比武基地,八百米精度射击靶场。
北风刮着地上的硬雪渣子,打在铁皮挡风墙上啪啪作响。
一排排射击位前,全副武装的各参赛连队尖子兵已经进入预备状态。
最右侧的七号射击位上,江野提着那支枪托缠满黑色绝缘胶布的八一杠,大步走上前。
相邻的六号位上,特战旅的宋志远正低头检查着自己手里崭新的高精狙。
他看了一眼江野手里的枪,立马扯开嗓子笑出声。
“喂,边防连的列兵,你这烧火棍是从废品收购站论斤称回来的吧?”
宋志远拍了拍自己的枪托,语气里全是挑衅。
“看着没?八八式改,配着八倍高精瞄准镜,车上还有咱们旅新配的手持弹道计算器。”
“你那枪托都裂开用胶带绑了,瞄准镜里全是雾汽,你拿它打八百米?”
“怕不是子弹飞出去三百米,就偏到俺们特战旅的食堂锅里去了吧!”
特战旅的几个队员跟着起哄发笑。
观众区第一排,李明急得一巴掌拍在护栏上。
“吵什么吵!特战旅的嘴皮子比子弹还快是不是?”李明冲着赛场方向大吼,“敢情你们比武是靠吐沫星子淹死靶子啊!”
孙铁柱卷起袖子,扯着公鸭嗓在旁边帮腔:“俺排长就是拿把弹弓,也比你们打得准!一帮仗着装备好的小崽子,神气个屁!”
宋志远转过头,冲着看台翻了个白眼。
“行啊,那就看你们排长怎么用弹弓打出个零蛋来。”
雷超正在五号位校对测风仪,他冷冷瞪了宋志远一眼。
“闭嘴。”雷超声音低沉,“把心思放在靶纸上,别在这里丢人现钱。”
宋志远哼了一声,收回视线,重新趴在射击垫上。
江野对周围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趴在冰冷的雪地垫子上,把缠着黑胶布的木质枪托稳稳抵住右肩。
裁判长方大庆拿着扩音器站在场地中央。
“第二项,八百米精度射击!规则很简单!”
“每人五发子弹,限时三分钟!总环数相同者,弹着点分布面积小者胜出!”
“全员准备!”
“检查装备,测风仪开启!”
比赛场地上响起一片拉动枪机和按动电子测风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雷超和侦察营的钱伟明同时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嘴里快速念叨着一串风偏修正数据。
仅有江野一个人,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根本没有看那个起雾重影的瞄准镜。
他闭上了眼睛。
北风吹过耳边,带来空气中微小颗粒的流速反馈。
江野的脑海里迅速划过一串物理方程。
风速每秒五点四米,风向偏西北三十五度。
气温零下二十二度,空气密度增大百分之九,子弹飞行阻力系数显着提高。
八一杠库存十二年,枪管膛线严重磨损,初速下降百分之十二点四。
枪托黑胶带向右校正零点三毫度,向上校正零点二毫度。
这些数据在他的大脑里拼凑成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无需瞄准镜。
仅凭肉眼对准星与远方靶心的相对空间位置,就足够完成全部补偿。
“开火!”
方大庆手里的红旗用力劈下。
“砰!”
“砰!砰!”
雷超和钱伟明率先开枪,新型狙击步枪发出清脆的轰鸣。
下一秒,江野手里的八一杠也跟着响了。
沉闷的枪声夹在众人的射击声中,听起来有些无力。
枪口喷出一团橘黄色的火光,老旧的复进簧发出嘎吱的摩擦响动。
对讲机里传出报靶员的声音。
“五号靶,雷超,十环!”
“三号靶,钱伟明,十环!”
宋志远也打出了一发,对讲机报出九环,他得意地吹了吹枪口。
这时,报靶员迟疑了两秒,报出了七号靶的成绩。
“七号靶,江野,十环!”
宋志远一愣,随即在地上小声嘟囔:“瞎猫碰上死耗子,八百米盲打都能蒙进十环,运气倒是不错。”
看台上,李明兴奋得直蹦。
“听见没!十环!俺野哥用破枪照样打十环!”
孙铁柱拍打着自己的大腿骨:“野哥牛逼!继续给我狠狠抽那帮孙子的脸!”
赛场上,江野没有浪费一秒钟。
他单手快速拉动枪机,退出一枚黄澄澄的陈年弹壳。
手指搭上扳机,眼睛甚至没往瞄准镜里凑上半寸。
全靠呼吸频率与空气湿度的对应关连,进行第二次微调。
“砰!”
第二枪出膛。
“七号靶,江野,十环!”
宋志远刚要拉枪口的手停住,侧过头看了一眼江野。
“蒙两发?”宋志远声音小了许多。
江野没有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
老旧的八一杠在他手里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冲压床。
退壳,上膛,击发。
每一次动作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完全一致。
“砰!”
“七号靶,江野,十环!”
“砰!”
“七号靶,江野,十环!”
四连发十环落幕。
整个射击线上,除了雷超还在咬牙盯着瞄准镜调整最后一发之外,大部分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宋志远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四发十环?”宋志远声音有点劈,“他那个瞄准镜都是白花花的雾,他到底怎么看见红心的?”
钱伟明刚打完自己的第五发,听到报靶,转过脸死盯着江野那把绑着胶布的枪,连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一发子弹塞入膛室内。
江野终于睁开眼睛。
黑亮沉冷的眸子直视正前方八百米处的白色靶板。
右食指沉稳回扣。
“砰!”
最后一声枪响,回荡在空旷的冰雪基地上方。
报靶员所在的掩蔽坑内,半天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对讲机里一片安静。
“七号靶?怎么回事?”方大庆举起扩音器,严厉喝问,“最后一发成绩为什么不报?”
对讲机那头传来报靶员发干的声音。
“报告裁判长……七号靶……最后一发……我没找到弹孔!”
“没找到?”宋志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喊了起来,“肯定是脱靶了!那把烂枪连续高强度击发,枪管肯定发热变形了!最后一发肯定飞了!”
李明在看台上急得直跳脚。
“屁!你才飞了!俺排长绝不可能脱靶!”
孙铁柱也大声吼:“报靶的!你给俺睁大眼睛看清楚!是不是看漏了!”
方大庆沉着脸,从身边的助理裁判手里抓过高倍军用望远镜。
他走上射击线,对准八百米外的七号胸环靶,仔细观察。
望远镜的镜片里,靶纸中央的红心区域呈现放大画面。
方大庆拿着望远镜的手指晃了晃。
镜片里的靶心正好有一个圆孔。
那个圆孔的边缘边缘,有极为明显、呈多重重叠状的锯齿状撕裂痕迹。
五枚子弹,不是分散在红心各处。
而是全从同样的地方穿了过去。
“不用找了。”方大庆慢慢放下望远镜,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最后一发没有脱靶,是一枪穿孔。”
宋志远趴在垫子上,浑身僵硬。
“一……一枪穿孔?”宋志远结结巴巴,“八百米外,用一把老式八一杠,打五弹一孔?”
方大庆没有看他,而是对着场地大声宣布。
“七号靶,五发全中红心,总成绩五十环!”
“弹着点最大分布间隔……不超一厘米!”
“五枚子弹的中心散布面积,能用一枚硬币彻底盖住!”
整个赛场陷入死寂。
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
看台上方,坐在主位观礼台第一排的团长冯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实木上。
桌上的茶缸被拍得跳起来半尺高。
“好!”冯建国声如洪钟,震得周围首长都看了过来,“用一把散架的老枪打穿硬币!老子做梦都不敢想这帮小兔崽子能给我打出这种花样!”
连长秦国栋站在冯建国身后,那张老黄牛一般的黑脸因为激动红到了脖子根,拼命搓着两只长满老茧的手。
观众区里,李明直接把棉帽摘下来往天上疯狂丢去。
“用烂枪打出这种精度!俺排长不是人!是枪神!特战旅的,你们不是牛吗!继续牛啊!”
孙铁柱一把揪住身边战士的领子,猛晃两下:“打服了!从今天起,谁再敢质疑排长半个字,俺铁柱第一个废了他!”
射击线上,宋志远脸色涨成猪肝色,把头埋在垫子上,半句话也没脸再讲出来。
钱伟明默默收起自己的新型步枪,站起身,走过江野身边时,低声吐出三个字。
“好枪法。”
雷超也站起身,看了一眼江野手中的枪,沉声开口:“下一项战术突击,我绝不会让你胜过我。”
江野慢慢从垫子上爬起来。
他拍掉作训服上的白雪,面色平静地开始拆卸枪膛退出余弹。
方大庆走到江野面前,脸色复杂。
他低头看了看江野手里那支满是划痕的步枪,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这支枪……是什么型号?什么年份?”方大庆问。
“八一式,库存编号显示入库年份是十二年前。”江野如实回答。
方大庆转头看向观礼台上的集团军首长方向。
“这个成绩和这把枪,我必须一起上报。”他说。
“用十二年前的库存枪打出这种精度——这不只是射击技术,这是……”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走了。
观礼台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