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忙完这阵农忙再说。”
张德全躺在凉席上,手摇蒲扇,语气懒散敷衍,半点不急。
可下一秒,屋内炸起王建梅尖锐泼辣的怒吼!
“老娘我把话给你撂死在这里!”
“那两百块钱,是老娘十月怀胎、鬼门关走一遭生儿子的辛苦钱!”
“他老二敢少一分、敢半点怠慢!老娘直接翻脸!”
“我让他一辈子抱着绝户名头,到老无人送终!连下辈子都抬不起头!”
屋里床板被她拍得砰砰巨响,怨气冲天!
另一间房里,大儿子懒洋洋搭腔,满是无所谓:“妈,都是一个院子住着,过继给二叔当儿子,不还是自家儿子吗?又不是远走高飞,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王建梅咬牙切齿,声音尖利刺耳,“那是从老娘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凭什么白白给他传宗接代、给他养老送终、给他当牛做马?!”
一墙之隔!
所有阴私算计、恶毒心思、吃人打算!
一字不落!尽数落进张德明耳中!
他刚踏出院子,想起小女儿七岁还穿开裆裤,于是折返回去拿衣服,结果就听见了大哥一家人的对话,他的脚步骤然僵死!
滔天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
从一开始!
大哥一家人就从来没把他当兄弟!
只是把他当成免费苦力、长期冤种、养老工具、提款机器!
榨干他的力气、掏空他的家底、利用他的执念,拿亲侄子拿捏他一生!
偏偏,他还沉浸在有儿子的喜悦中。
七岁的小女儿张东萍!
他的亲生闺女!
还在穿着那条破旧发白、边角烂毛的蓝色土布开裆裤!
七岁!已经七岁!
懵懂无知、不知羞臊,天天穿着开裆裤下地割麦、风吹日晒、来回奔跑!
前世的他,眼瞎心盲、重男轻女到如此的极致!
一辈子盯着所谓的传宗接代、盯着过继侄子!
从未正眼看过三个女儿一眼!
从未留意过女儿衣衫不整!
从未心疼过她们挨饿受累!
张德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血色戾气,转身走进屋内。
翻出一件自己的衣服,随手搭在肩头,大步流星重返麦田。
远远望见麦田里三个瘦小单薄的身影,在沉沉乌云下弯腰劳作。
九岁的二女儿、十三岁的大女儿,还有七岁懵懂天真的小老三。
三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打满补丁、短小破旧的旧衣衫,顶着随时落雨的闷热天气,拼尽全力抢收粮食。
张德明心口一软,喉间发涩,隔着田地高声大喊:
“老大、老二、老三!全都停下来!赶紧回家做饭!地里剩下的,我和你们妈来干!”
小女儿张东萍瞬间眼睛一亮,甩开手里的小镰刀,蹦蹦跳跳朝他跑来,两条细瘦腿跑得飞快,脸上满是天真期待:“爸!那我们中午吃干饭还是稀饭呀?”
没等张德明开口,懂事至极的二女儿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刻入骨子里的卑微习惯:“中午吃稀饭!干饭要留着晚上东来弟弟回来吃!”
张东来!
大哥家的小儿子、过继到他名下的侄子!
自打敲定过继,家里所有白面、干饭、鸡蛋、细粮、好东西,全部优先紧着这一个外人!
他的亲生女儿,稀饭咸菜、半饥半饱、凑合度日!
张德明死死压住怒火,弯腰一把抱起飞奔过来的小女儿,在她满是汗水的稚嫩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放下肩头的绳索扁担,他将带来的旧衣服轻轻展开,细心裹住女儿腰间,严严实实地挡住那条破旧难堪的开裆裤。
“爸爸,这是小裙子吗?”张东萍歪着小脑袋,满眼好奇,小手轻轻摸着干净的布衣,眼底满是从未有过的欢喜。
张德明鼻尖发酸,喉咙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法告诉女儿,这不是裙子!
这是爸爸迟了几十年的亏欠!
是爸爸前世瞎眼混账,让你七岁还穿开裆裤、受尽旁人暗笑!
“老大、老二,别干了!立刻回家!”
张德明转头厉声叮嘱。
看着两个女儿瘦弱的身子,他心如刀绞。
十三岁的大女儿、九岁的二女儿!
本该是读书识字、无忧无虑的年纪!
可八五年的自家,被压榨、被忽视、被世俗偏见裹挟!
大女儿只断断续续读了二年级,二女儿读了一年级便被迫辍学!
前世老三跟着奶奶李月菊赶集走失,一生漂泊无依、生死未知!
三个本该明媚向阳的女儿,硬生生被他亲手推入泥泞!
“妈,我们要回去吗?”张东英抬头看向秦秀英,眼神怯懦,满是小心翼翼。
秦秀英眉头微蹙,四下看了一眼天色,压低声音叮嘱:“听你爸的。回去多背点麦杆,下午多干活、多出力,让你爸看见你能干懂事,将来……才舍不得早早把你嫁人。”
这句话,藏着一个农村女人最深、最卑微、最无力的期盼!
在这个年代,女孩命运不由自己!
父母一念之间,便能定你一生悲苦!
“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干活!”张东英死死咬着嘴唇,重重点头,眼底藏着惶恐不安的恐惧。
她怕!
她真的怕!
怕自己像传闻里的姑娘一样,小小年纪被换亲、被远嫁、被随意送走!
姐妹二人蹲在麦地里,合力推起满满一大背篓沉甸甸的麦秆。
十三岁的张东英身子尚未长开,瘦小单薄,根本扛不住这般重压。
张东英小脸憋得通红,咬着牙、喘着气,一声声低喝发力,晃晃悠悠将沉重背篓架上肩头,脚步踉跄,摇摇欲坠。
“你们干什么!!”
张德明余光一瞥,心脏骤然紧缩,大声吼道!
两背篓满满的麦秆!
压在两个未成年小姑娘身上!
沉甸甸、死沉沉!
稍不注意,压伤脊梁、压坏身形,就是一辈子的病根!
“我、我背得动!爸,我力气很大!”
张东英吓得浑身一僵,硬撑着迈步,小脸血色尽褪,脚步踉跄,随时都会栽倒!
“放下!立刻放下!”
张德明飞扑上前,大手一把托住沉重背篓,瞬间卸去所有重压。
重压骤然消失!
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
张东英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决堤,哇哇大哭起来,小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崩溃哀求:
“爸!我听话!我好好干活!你别嫁我!别赶我走!我不嫁人!我一辈子留在家里帮你!”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麦田!
听得张德明五脏六腑剧烈抽痛!
他连忙蹲下身,轻轻擦掉女儿满脸泪水,声音温柔又坚定,字字铿锵:
“傻丫头,爸不嫁你!这辈子都不会!”
“你还这么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里能扛这么重的活?压坏身子,是一辈子的大事!”
“爸,我真的能干!我不累!”张东英泪眼婆娑,拼命摇头。
“不用你拼命干活讨好谁。”
张德明亲手将背篓里的麦秆分出大半,只留下浅浅半篓,轻轻放到女儿背上:“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长大,爸就心满意足了。以后干活量力而行,不许再逞强。”
看着父亲前所未有的温柔,张东英泪眼朦胧,重重点头,背着半篓麦秆,快步朝家中跑去。
张德明转身快步走到二女儿身边,同样分出大半麦秆,只留小小一捆,刚好是小孩子能轻松承受的重量。
“慢点走,别着急。”
安顿好两个女儿,他扯开嗓子高声叮嘱:
“中午全部吃干饭!从今往后,顿顿干饭!再也不吃稀饭糊弄肚子!”
农忙重体力活,稀饭清汤寡水,根本顶不住消耗!
前世他蠢!
苛待自家妻女,细粮白面全部供奉外人!
从今往后!
出力最多、受苦最多的妻女,优先享福!
看着小女儿腰间裹得严严实实的布衣,彻底遮住难堪的开裆裤,张德明心头依旧沉重无比。
七岁孩童,懵懂羞耻渐生,别家女孩早早体面整齐,唯独他家老三,白白受了数年委屈,被人暗地里笑话!
亏欠太深!
罪孽太重!
四周四下无人,秦秀英终于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忐忑与不安,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今天这般……那老大的婚事,你、你还是打算早早把她嫁出去吗?”
这句话,藏着她日夜悬着的恐惧!
她怕!
怕丈夫只是一时心软!
怕那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怕传宗接代的执念,再次压倒一切!
怕乖巧懂事的大女儿,终究逃不过早早被嫁、被牺牲的命运!
张德明抬眼,望着妻子布满风霜、写满惶恐的脸庞,眼底戾气尽数化为温柔坚定。
“不嫁!”
“我张德明的女儿,我自己疼、自己养、自己护!”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打我女儿的主意!谁也别想牺牲我闺女成全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