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张权俯身蹲在瑟瑟发抖的孩子们中间,轻声安抚,亲手抱起一个昏厥的小女孩。
他当即征用镇上废弃的祠堂,搭起临时庇护所,请来郎中、稳婆和善心妇人,为孩子们擦洗伤口、喂药喂粥、裹伤换衣。
朱雄英得知详情后,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朱雄英一道朱批直落刑部:“凌迟!一个不赦!”
张权接过圣谕,心头猛震——他万没料到天子会以如此酷烈手段斩断毒根。
可抬眼撞上朱雄英那双烧着火、浸着冰的眼睛,他脊梁一挺,重重颔首。
他深深吸气,把喉头那丝滞涩咽了下去,接下了这柄沾血却必须挥出的正义之刃。
这些畜生,剜走骨肉,撕裂人伦,把活生生的孩子当牲口般捆卖、转手、糟践!
张权胸中早燃起焚山烈火,如今圣旨如刀,劈开迷雾——他只有一念:剿尽!清绝!不留一丝余孽!
朱雄英静静望着他,目光沉如古井,却暗涌激流。
他信张权是块淬过火的钢,能扛千钧重担,也能断万恶之喉。
“你可曾想过,朕会托你办这样一件血淋淋的差事?”朱雄英开口,声音低而沉。
“陛下托付之重,重逾泰山!臣纵肝脑涂地,必彻查到底,将豺狼钉上法场!”
张权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字字凿在青砖之上。
朱雄英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却笃定的笑意。
他没看错人——张权忠如磐石,决似寒锋,更有抽丝剥茧的韧劲。
眼下,他需要的正是一支铁腕利爪,把这伙人贩连根刨起,连皮带骨碾成齑粉。
张权返营之后,立即调集所有眼线,死死咬住那伙拐子的每一处藏身之所。
勘察第一处案发现场时,他在泥地里扒出几枚残破铜钱、半截烧焦的账册边角,还有几道被刻意抹过、却仍露端倪的靴印。
越细看,越心寒——那些印记,分明出自王府特供的云纹软底靴;那账册暗码,竟与怀王府近年流出的田产契纸笔迹如出一辙。
张权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
怀王朱云鹤?那个常在朝堂上吟诗作画、笑谈风雅的皇叔?
他竟真是操弄人命的黑手?!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比冬夜刀风更刺骨。
他一把将证物甩进油布包,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不信,更不容!必须掀开这层金漆,让底下腐烂的骨头见光!
他连夜调派亲信,暗中盯紧怀王府进出人等,连送菜挑粪的杂役都不放过。
锦衣卫内部,张权亦未藏着掖着。
他把线索摊在桌上,召集所有参案校尉,在密室中开了一场不见烛火、只闻呼吸的碰头会。
他环视众人,嗓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人贩子要抓,但真正该剐的,是藏在幕后的那只手。”
“我已在盯怀王,可单凭几枚铜钱、几行墨迹,扳不倒一位亲王。”
“你们去挖——挖他私库进出的银流,挖他名下庄子新添的‘哑口’奴仆,挖他近半年密召过的江湖术士!”
众校尉齐刷刷抱拳,目中喷火。
谁不知道拐子害得多少人家绝户?而幕后主使若真是亲王,那就不是案子,是塌天的祸根!
为逼出真章,张权下令:凡涉拐卖者,格杀勿论;凡拒捕者,当场击毙;凡藏匿者,抄家灭灶!
他亲自带队,逐村清查,每处废窑、每间柴房、每口枯井,都留下锦衣卫一寸不漏的脚印与目光。
日日追踪,夜夜复盘,蛛丝终于连成索——
张权摸清了:怀王朱云鹤非但知情,更是总舵。
每卖出一个孩子,三成利钱便经由王府账房暗账,流入其私库;每逢大案得手,必有江湖掮客携密信叩响王府西角门。
这哪是买卖人口?分明是拿人命当韭菜,割一茬,肥一回!
张权连夜誊清证据,装满两只沉甸甸的樟木匣,抱在怀里,像抱着两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这一趟进宫,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可真相不能烂在肚子里,更不能捂在袖口里。
......
夜风卷着枯叶打旋,张权独自走在空荡长街上,手按刀柄,指节泛白。
正踟蹰于宫门之外如何递状,忽地想起一人——江才。
那人是他同窗,更是朱雄英跟前最硬的谏骨,两人之间,不必多言,只消一个眼神,便知分量。
张权脚步一转,直奔江府。
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抬手叩门,三声短,两声长——那是他们少年时约定的暗号。
门开一线,烛光斜映,江才披着外袍立在门内,眉目清朗,笑意温厚,却一眼看出张权眼底翻涌的惊涛。
“江大人,”张权声音低哑,“有桩天大的事,非您不可。”
江才神色顿敛,侧身让道:“进来说。”
书房灯下,张权解匣推案。
江才接过卷宗,指尖微颤,一页页翻过,脸色渐沉如铁。
烛火噼啪一爆。
“这……是要掀翻半座朝堂啊。”
他合上最后一本,静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们必须火速把铁证呈递天子,恳请即刻下旨,将怀王押赴刑部,明正典刑!”
张权颔首,眉宇间透出凛然之色:
“对,这等恶行再不能姑息,任其横行!”
“奏本已备妥,只待入宫面圣——你务必护我周全。”
江才目光如刃,直刺张权双眼,字字沉如千钧:
“此去凶险万分。”
顿了顿,他挺直脊梁,声音低却灼热:
“可既是你选的路,我江才便以命相护!”
张权深深一揖,嗓音微颤:
“谢江大人鼎力襄助!”
次日清晨,朱雄英亲手接过那叠泛黄卷宗,指尖停在封皮上,久久未动。
他凝视良久,胸膛起伏渐重,终是咬牙翻开——一页页翻过,纸页沙沙作响,像刀刮骨、火燎心。
密报白纸黑字,坐实怀王与张扬、张土生狼狈为奸,拐幼童、卖良民,拆散骨肉,榨尽血泪。朱雄英手指死死按在卷首朱印上,指节发白。
“好一个‘亲王’……”
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如裂帛,
“张权,江才,你们立了大功。”
张权心头一热,仿佛有团火从丹田燃起——真相终于撞开宫门,直抵龙座。
纵前路刀山火海,此刻亦觉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