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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玄幻魔法 > 吾借神树,横亘万古 > 第383章 风沙见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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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是黑的。

北风从营帐外头刮过去,呜呜响,像有人把整片荒原的沙都扬了起来。

程怀远帐中的牛角号一响,楚君尧就醒了。

他不习惯这风。

一夜间醒了两次,被帐外旗绳抽打旗杆的声音惊醒。

可醒来后便不再睡。

钟岳比他起得早,已经端着半盆清水候在帐外。

水是凉的,楚君尧洗了脸,整好衣冠,出门时天边才刚泛出极淡的灰蓝。

点卯处设在帅帐西侧的空地上。

各营校尉、都尉按班列队,黑压压一片。

楚君尧到时,程怀远已经在了。

他站在队前,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翻卷,手里没拿刀,只拄着一柄旧马鞭。

他看见楚君尧,略点一下头,没言语。

楚君尧也不上前,只站在程怀远侧后方三尺,不抢位,不插话。

点卯极快。

程怀远点一个,便有一声“到”。

声音被风撕碎,又一句接一句响起。

楚君尧听得很认真。

他记得快,各队出缺多少、伤病多少、昨夜斥候回来几队,都往心里去。

他站在那儿,风吹得他青灰袍角猎猎响,人却不晃。

像棵还没长高却扎得深的小树。

点卯散后,程怀远带他走了几个营区。

每到一处,兵卒们看见程怀远身后多了个穿青灰袍子的少年,动作都滞了一滞,又迅速恢复。

程怀远指着几处营房,说:

“这是粮仓,那是军械库,西边马厩,北面箭楼。”

楚君尧跟在他身侧,边走边问:“粮草一月耗多少?”

程怀远瞥他一眼:“人吃马嚼,加上伙房损耗,正常月份要两千石上下,入冬更多。”

“入冬后草料如何补给?”

“靠南边青州和衡州调。

入秋前就得囤,囤不够,马就掉膘。”

程怀远用马鞭指了指西边,“北边风雪一封路,草料进不来,全靠囤粮撑着。

这是最要命的事。”

楚君尧点点头,又问:“伤兵营的炭火谁管?”

程怀远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才道:“军需处管。

可北境柴炭贵,伤兵营的炭火常年不够。

冻伤比刀伤死的还多。”

他说这话时没看楚君尧,只望着北边灰黄的天。

楚君尧也没再问。

他抿了一下嘴,像把每个数字都往骨头里记。

上午核粮草。

楚君尧没叫谁伺候,自己进了粮帐,要了账册和实际存粮,一项一项对。

麻袋码到帐顶,他仰头数,数得极慢。

粮账上的字小,他往灯下凑了凑。

管粮官站在旁边,起先有些不安,后来见他只是对着数目。

并不怎么盘问,慢慢也放松下来。

楚君尧查出两处数目不符,语气不重:“这栏记了三百二十石,实存三百零五石。

另外十五石可有支取文书?”

管粮官忙翻出一张签条:“上月初七,前营补给的,单子在这里。”

楚君尧接过去看了,点了点头:“行,对上了。”

他又继续往下翻。

管粮官暗暗松了口气。

午后查战损。

伤兵营里的味道不好闻,楚君尧没皱一下眉。

他一个帐一个帐地走,听医官说伤情、用材、缺哪些药。

有伤兵正换药,疼得满头是汗。

楚君尧走到跟前,蹲下去,问:“伤在哪儿?”

那伤兵咬着牙:“左腿,被蛮刀砍的。”

楚君尧看了看裹着药布的伤处,没再追问,只对医官说:“缺的药记下来。

回头从监军行辕里先调一批。”

医官和伤兵都愣了。

北境这地方,空口许愿的人多,可这位皇子蹲下来问药,不像做样子。

傍晚,楚君尧回到帐中。

钟岳端了碗热汤进来,他喝了两口,又去看斥候报备。

那些文字极简:“北风沙盛,蛮迹未现。”

“西线无事。”

“前夜狼群过境,伤马一匹。”

他一份份看,在纸上写下几行简注,搁在案边。

第二日,第三日,他仍这样。

不挑事,不越权,不空谈。

有点卯就点卯,没有就查账、核粮、看伤兵、翻军报。

来营头一天觉得他是“空降”的将士,渐渐不再用那种眼光看他。

有校尉在帐外遇见他会主动抱拳,叫“监军”。

程怀远也不叫人领着,偶尔和他在帐中坐着,说几句粮道、斥候、北边地形。

两人说话都不多。

可程怀远看他那眼神,已经和头一晚不同了。

那天晚上,程怀远和楚君尧在帅帐里看旧图。

油灯下,图上的黄沙线忽明忽暗。

“你倒沉得住。”程怀远忽然说。

楚君尧正拿手指点着图上一条废弃河床,听见这话,抬起眼:“将军指哪一件?”

“这满营的风言风语,防你、试你的人不少。

你倒一句不多辩,闷头查账。”

程怀远拿马鞭轻轻敲了敲案沿,“这份定力,京里来的文官里都少见。”

楚君尧笑了一下,眼睛仍落回图上:“风沙大,沉不住,走不稳。

我是来办差的,不是来争对错的,营里弟兄认你,不认我。

那我就把活干细,把人认清,该是我做的,一件不落。

日子久了,自然有人明白。”

程怀远盯着他看了几息,没说话,只把马鞭在靴底磕了磕,走到帐门口。

外头风大,吹得帐帘一阵响。

他忽然开口:“粮草那笔账,你查出来了,却没追究。”

楚君尧道:“有文书,有签条,属实。

那便不是亏空,只是记法凌乱。

我若追究了,反倒让管粮官生寒。

北境粮草靠他,不能轻易寒了人的心。”

程怀远听完,肩膀松了一瞬,掀帘出去了。

楚君尧低头继续看旧图。

他要在北境站住,不是靠皇子的身份,是靠这点滴水不漏的功夫。

他早就想明白了。

来到北境的第五天,楚君尧去了前营。

前营离主营有一段路,中间隔着两道沙梁。

他骑了马,钟岳跟着。

到前营时,正赶上那批黑甲骑兵在校场西边洗马。

几十匹战马拴成一排,兵卒们拎着木桶往马身上浇。

血泥被水冲开,流进沙地里,很快渗下去。

赵念安站在一头黑鬃马旁,袖子卷到手肘,正用铁刷子刷马腿上的泥。

他看见楚君尧来了,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刷,没立刻过去。

楚君尧也不急,下马后只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等赵念安刷完马,把铁刷别在木柱上,才走过去。

“赵都尉,借一步说话。”

楚君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