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时,日头已经沉到西边沙梁下。
营门前的火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几面黑旗在半空里翻卷。
赵念安让人把伤兵先抬进去。
镇蛮军前营的医帐亮起了灯。
草药味、血腥味混在风里,从帐帘缝里往外漫。
几个伙夫抬着热水从校场边经过,脚步极快。
营中到处是走动的人影,没有喧哗,只偶尔有什长点名的声音。
清点结果很快报上来。
此战又折了十七人,伤四十余。
马匹损了近三十。
赵念安站在帅帐外,听完数字,没说话,只拿刀尖在沙地上划了一下。
那是他心里的账。
胜是胜了,但每一场都割肉。
他回头看了眼正在拴马的杨简。
几个骑兵站在不远处,眼睛直往杨简身上瞟。
有人低声问:“那刀客什么来头?
刀都没出全,就把蛮酋马腿劈折了。”
另一人接话:“他出刀那下你看见没?
人从坡上下来,一点声没有,刀已经到马腿了。”
赵念安走过去,把白银枪往兵器架上一插,对几个骑兵道:“别看了,江湖旧友。
来帮把手。”
他说得极淡,几个骑兵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杨简蹲在火盆旁,正用一块粗布擦棹刀刀柄。
火光映着他半张脸,风一吹,影子和火星一起跳。
旁边有什长送来干粮和水。
他接了,道了声谢,又继续擦刀。
仍有人远远看着。
赵念安不拦。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杨简在营里的名号已经传开了。
越解释越麻烦。
江湖旧友四个字,最省事。
夜里,伤兵都安顿好,哨岗重新排定。
赵念安把杨简带进自己那间小帐。
帐子里一桌一凳一毡,案上摊着几卷文书,角上压着盏油灯。
杨简盘腿坐在毡上,赵念安给他倒了碗水。
“京城的事,你还没细说。”赵念安说。
杨简喝了口水,抹了下嘴:“西郊那边出了大乱子。
我来之前,永安已经没事了。
天裂被封了,城里也解了禁。
细节我没问出来,只听说有个叫赤精子的老道镇住的。
六扇门封得紧,不是外人能碰的。”
他停了一下,“但这不重要。
要紧的是九皇子。”
“楚君尧。”赵念安重复了一遍这名字。
“对,人不傲,也稳。
在京城见过他。
他这次自己请的监军。”
杨简把碗放下,说起京里的情形。
太子的态度,朝堂上推来挡去,最后这小儿子站了出来。
他说得不快,但每句都实。
赵念安听完,没立刻接话。
油灯跳了一下,在帐布上投出两人斜斜的影子。
“你是让我帮他。”赵念安说。
“不是帮他。”
杨简更正,“是你在北境不能只当刀。
仗打不完,朝里没人替你说话。
他是监军,手里有旨,有军报,有通京城的线。
你和他搭上,能把力气使到点子上。”
“我不懂那些。”
赵念安说,“但只要人不假,能处。”
杨简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阵。
风声从帐外流过,像整片北荒在喘。
赵念安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不急。”杨简说,“等你这边稳下来。
蛮酋伤了,短期不会大举。
但蛮族记仇,下次再来,比这次狠,我不放心。”
赵念安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枪茧上又压出新茧。
半晌,他说:“行,那你就先留下。”
杨简没说话,把刀靠在一旁,和衣靠在帐柱上。
油灯快烧尽了,光越来越小,像要把这师兄弟二人一起按进北境的夜里。
外面起了风,吹得帐门一下一下拍。
远处刁斗声隐隐传来,一声,又一声。
——
青帷车踏进镇蛮军主营地界时,天边最后一点光已经暗下去。
风沙里,营寨的轮廓一点点显出来。
土墙不高,墙头上插着成排黑旗,旗面被北风撕得起了毛边。
营门两侧各立着一座半旧的箭楼,楼里漏出几点火光。
门前拒马拉开,几个哨兵远远望见车马,手里的长矛微微抬了抬。
钟岳在车辕上直起身,没动。
等哨兵走近,他才从怀里摸出通关文牒和监军令牌,单手递过去。
哨兵接了一看,脸色一变,立刻转身朝营内跑去。
楚君尧坐在车中,把车窗半掀开。
他看见营门打开,几骑马从里面出来。
当先一人五十来岁,身着旧甲,外罩一袭半旧的玄色大氅。
眉目粗砺,颧骨高耸,面上风霜刻得极深。
马到了车前,那人翻身下来,步子沉,像把地都要踩实三分。
他走到车前,打量了一眼青帷车,目光在钟岳身上停了停,又转回车厢。
他没有急着行礼,只抱了抱拳,声音粗粝如砂石滚地:
“镇蛮军前营主将,程怀远。
见过九殿下。”
楚君尧已从车中下来。
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袍,抬手虚扶:“程将军不必多礼。
我奉旨监军,初来北境,军务不熟,还望将军多提点。”
程怀远没接这个话,只侧身让出道路:“外头风大,殿下先入营。”
说罢自己翻身上马,走在前头。
钟岳驾车跟上。
营中已有不少人探头张望。
有兵卒,有校尉,也有几个老将站在各自帐口,远远朝这边看。
没一个人上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戒备,也有冷眼。
一个从京城空降的皇子,谁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是真查,还是走个过场,又或是来夺权。
帅帐前,程怀远下马,把马鞭交给亲兵,挑帘先进。
楚君尧跟进去。
帐内极简,一桌,一图,一甲架,地上几块拼起来的羊皮垫。
程怀远也不叫人奉茶,只把案上几卷军书往边上一推。
指了对面的旧垫:“坐。”
楚君尧坐了。
钟岳在帐外,像根铁桩。
程怀远看着他,说:“殿下带的人不多啊。”
楚君尧点头:“监军不是来打仗的。
带多了,反倒添乱。”
程怀远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
楚君尧没在意,从怀中取出明黄帛书和兵部行文,双手放在案上:
“这是监军敕命和兵部签发的一应文书,将军过目。”
程怀远接过来,借着帐中油灯,一页页看了。
看完,他把东西整整齐齐放回,点了点头:“军中不比京里,风沙大,日子苦。
殿下既然来了,有何章程?”
楚君尧说:“没有章程。
将军管兵,我只看军报、核粮草、查战损。
遇有边情需上奏的,我和将军联名递。
军令还是将军下。”
程怀远盯着他看了一瞬,似乎想从这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脸上找出点别的东西来。
没找着。
楚君尧就那么坐着,神色平正,像一汪不晃的水。
帐外有风吼过去,把帐布吹得啪啪响。
程怀远终于说:“好。
如此,北境没那么多弯绕。”
他顿了一下,“监军住处已安排。
前营东边,干净,也近帅帐。
先歇一晚,明日点卯自有人领你熟悉营务。”
楚君尧起身,抱了抱拳:“多谢将军。”
程怀远没送。
楚君尧出帐时,正好一阵北风打过来,沙粒像小石子似的扑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看向营中那些亮着灯的帐子。
他知道,这一营的人都在看他。
他一个外人,得先把自己站成这风沙的一部分。
钟岳走过来,低声问:“如何?”
楚君尧拉开车帘,从里面拿出那几口封好的木箱。
交给一名跟上来的亲兵,道:“先把这些搬去住处,轻些放。”
那亲兵应了。
楚君尧又对钟岳说:“慢慢来。”
钟岳点头。
主仆二人朝东边那排营房走去。
身后,帅帐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程怀远站在案后。
目光沉沉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