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提着棹刀往祭台深处走了不到二十步。
两侧枯槐林里,那些树洞中蠕动的黑红粘稠物同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整片谷底的枯槐树根在同一瞬间从泥土里翻了出来;
那些藏在树洞里的槐尸傀破开树皮。
从树干内部爬出。
每一具都裹着黑红粘液,枯朽的骨骸在粘液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暗绿藤蔓从肋骨缝隙里疯狂往外蔓延,藤蔓末梢在空气中贪婪地抽动着。
数十具槐尸傀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堵住了祭台周围每一处出口。
它们品阶不高,但数量太多,而且悍不畏死——
本来就是死物,没有痛觉。
没有恐惧,只有吞噬活人精气的本能。
杨简把棹刀横在身前,刀头三尖对着正面涌来的尸傀群。
左手五指间苍青电弧炸开,肝木天雷从指尖弹射而出;
劈在冲在最前头的那具尸傀胸口。
至阳至刚的雷光瞬间将黑红粘液灼成焦炭,骨骸在电弧中炸成无数碎片。
缠绕在肋骨间的暗绿藤蔓被雷火烧得干脆地崩断。
那具尸傀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但剩下的尸傀没有丝毫退缩,踩着同伴的碎片继续往前涌。
杨简右手棹刀劈出,刀头三尖分叉锁住左侧一具尸傀的颈骨。
一压一扯将整颗头颅卸了下来。
刀柄顺势反手一捅,包铜的柄尾撞在右侧另一具尸傀的胸骨正中央。
撼灵境中期的气血灌进柄尾,将那具尸傀的胸腔震得四分五裂。
哮天犬在他侧翼灵活地穿梭,濡脉境的妖气在它周身凝成一层淡薄的银白光晕。
它没有正面硬撼,而是趁尸傀被杨简劈碎的间隙。
精准迅捷地咬断那些从骨骸碎片里重新探出来的暗绿藤蔓——
藤蔓是槐尸傀的核心,骨骸碎了还能重组,藤蔓断了就彻底死了。
但尸傀的数量实在太多。
杨简连劈了十几具,脚边的骨骸碎片堆了厚厚一层。
两侧枯槐林里还在不断涌出新爬出来的尸傀。
他清玄纳灵诀的灵气消耗过半,肝木天雷的电弧也比之前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祭台上空那片浓暗的黑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道干涩沙哑的苍老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像是两块枯朽的槐树皮在互相摩擦:
“哪里来的小崽子,坏本座的好事。
这些炉鼎是本座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才养到火候的,你倒好,一口气全给放了。”
黑雾缓缓往两侧分开,一个干瘦如枯柴的老者从雾中走出来。
他穿一身暗绿道袍,袍角绣着扭曲诡异的枯槐纹样,面容极干极瘪。
眼窝深陷,瞳孔是浑浊暗沉的墨绿色。
他左手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枯槐木杖,木杖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绿晶石。
周身缭绕着浓烈的死气,那些死气在空气中自行凝聚成数十根细密的暗绿藤蔓。
藤蔓末梢不断从谷底那些枯死槐树根须里抽取残余的死气,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体内。
御墟境法修——
修为高出杨简整整一个大境界。
杨简握紧棹刀刀柄,刀头三尖对准了那个枯瘦老者的方向。
枯槐道人那双浑浊的墨绿眼珠在杨简身上缓慢地扫了一遍。
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弧度:
“撼灵境武夫,兼修炼气——
法武同修?倒是少见。
不过你以为破了谷口的阵法,再杀几具尸傀,就能从本座手里把人带走?”
他抬起枯槐木杖往地上轻慢地顿了一下。
杖尾触地的瞬间,整片谷底的枯死槐树根须同时剧烈颤动起来。
无数根暗绿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
每一根都比刚才那些槐尸傀体内的藤蔓更粗韧。
藤蔓表面流转着浓烈的暗绿邪光。
它们在枯槐道人周身交织成一张密广的藤网。
将整座祭台连同杨简和哮天犬一起笼罩其中。
枯槐道人催动邪功,整片谷地的死气都是他的力量来源——
他在这里占据了绝对地利。
杨简挥刀劈断正面抽来的数根藤蔓,肝木天雷炸开。
将左侧偷袭的好几根藤蔓烧成灰烬。
但藤蔓的生长速度远超他劈砍的速度,劈断一根又有三根从地底钻出来。
烧掉三根又有十根从枯槐树根上蔓延过来。
他连退了十几步,后背撞在祭台石壁上。
藤网越收越紧,将他和哮天犬围困在祭台角落。
三个刚被他搀到囚笼外石壁边的姑娘中,最年长的那个吃力地睁开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一个握刀的背影挡在她们面前。
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轻哑地吐出两个字——
快走。
杨简没有回头,只是把棹刀握得更紧了。
丹田里清玄纳灵诀的灵气在快速消耗,肝木天雷的电弧已比之前黯淡了好几成。
枯槐道人的藤网还在不断收紧。
每一根藤蔓上都流转着从这片谷地数十年积攒下来的浓烈死气。
他侧头极快地看了一眼哮天犬,哮天犬前爪已深深嵌进碎石地面。
脊背弓得极紧,正用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回应他。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宁死不退的忠诚。
杨简低声道:
“黑子,待会儿我劈开正面藤网,你趁空隙带她们三个冲出去。
不要回头。”
哮天犬猛地抬头看他,眼珠里带着一股子担忧。
杨简没有继续说道,只是把肝木天雷重新灌进棹刀刀身。
苍青电弧在刀刃上炸开亮烈的光芒,将整把棹刀映成了一柄雷电之刃。
枯槐道人那张干瘪的脸上浮起一丝傲慢的狞笑。
枯槐木杖再次顿地,无数根暗绿藤蔓同时从杨简脚下破土而出。
杨简没有退——
他双腿发力,整个人从地面弹起。
棹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烈的苍青弧光,肝木天雷灌进刀身。
一刀将脚下冒出来的藤蔓尽数劈断。
断裂的藤蔓在雷光中炸成无数焦黑的碎片,他在半空中翻身落地。
双脚在祭台石面上犁出两道极深的沟痕,稳住身形的同时左手五指虚握;
一道苍青电弧从掌心炸射而出。
不是轰向枯槐道人,而是轰向哮天犬前方那片正在合拢的藤网。
电弧精准地劈在藤网最薄弱的那处节点上;
至阳至刚的雷光将数十根暗绿藤蔓同时烧成灰烬。
硬生生在藤网上撕开一道仅容一犬通过的缺口。
“黑子,走!”
杨简吼了一声,右手棹刀反手劈出。
刀头三尖锁住从侧面抽来的数根藤蔓,一压一扯将藤蔓全部绞断。
哮天犬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因为犹豫只会浪费他用命换来的时间。
它把濡脉境的妖气催到极致,身形在妖气包裹下骤然膨胀。
从一条中型猎犬大小猛地长到小马驹般高大,四肢肌肉在银白光晕中猛烈地鼓胀起来。
皮毛根根竖立,獠牙从唇缝里翻出来,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烈的嘶吼。
它甩尾一记轻稳的弧度将三个少女逐一叼到自己背上;
三个姑娘伏在它宽厚的脊背上。
手指虚弱无力地抓住它颈后那撮最粗最硬的黑毛。
哮天犬四爪在祭台石面上猛烈用力地一蹬。
爪下的碎石被这股力道震得四散飞溅;
整条犬如一道漆黑闪电朝谷口方向疾射而去。
枯槐道人那双浑浊的墨绿眼珠猛地转向哮天犬的背影,枯槐木杖愤怒地往地上一顿:
“想跑?
本座的炉鼎,一个都别想走!”
他左手五指虚握,谷口方向数十根比人还粗的暗绿藤蔓从地底同时破土而出。
藤蔓表面流转着浓烈的暗绿邪光,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厚密的藤墙。
朝哮天犬当头罩下。
杨简脚下一蹬,身形如一道灰影抢在藤墙合拢之前挡在哮天犬身后。
他双手握住棹刀刀柄,肝木天雷灌进刀身。
苍青电弧在刀刃上炸开亮烈的光芒,将整柄棹刀映成了一柄雷电之刃。
一刀劈出——
不是劈向藤墙,而是劈向藤墙最右侧那根最粗最老的枯槐树根。
苏三通在青峰山顶教过他,枯木蚀灵阵的所有藤蔓都依赖主根提供死气。
主根断了,藤墙不攻自破。
肝木天雷顺着树根往地底深处炸进去,至阳至刚的雷光将主根内部的暗绿邪气烧得干脆地崩断。
整片藤墙在同一瞬间失去力量支撑,数十根藤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然后如枯死的普通树藤一样无力地垂落在地。
哮天犬趁着这个间隙从藤墙垂落的缝隙里快速猛地窜了出去。
它没有回头。
三个姑娘伏在它背上,长发在疾驰带起的风中轻柔地飘起。
最年长的那个少女吃力地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藤墙缝隙,她看见那个握刀的背影正独自挡在无数藤蔓前面。
苍青电弧在他周身炸开亮烈的光芒,将整座祭台映得如同白昼。
她的嘴唇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谢谢。
哮天犬背着三个少女消失在谷口转弯处。
那道漆黑闪电般的背影被枯槐林的重重枝桠彻底遮住了。
杨简收回目光,把棹刀重新横在身前。
藤蔓还在从地底不断涌出,枯槐道人那张干瘪的脸上怒意更浓。
整片谷地的死气都在他周身疯狂翻涌。
杨简轻缓地抬起左手,五指间苍青电弧重新炸亮。
(枯槐道人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