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押着捆成粽子的黑衣人到了槐安城县衙门口。
天色已近五更,东方天边泛起淡薄的一线鱼肚白。
守门的衙役正靠着门柱打盹,被李槐泠用槐木枪杆敲了敲肩膀才猛地惊醒。
李槐泠把黑衣人往衙门口一推。
从腰间摸出那枚槐木令牌在衙役面前亮了一下:
“槐云宗弟子李槐泠,奉宗门之命协助缉拿采花贼。
人赃并获,案犯已擒,赃物在此。”
她把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也搁在衙门口的石阶上,袋口敞开。
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姑娘衣物和好几件首饰。
衙役一看那布袋里的东西,瞌睡顿时全醒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睡眼惺忪的县尉披着外袍急匆匆走出来。
验过槐木令牌,又看了看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再翻了翻布袋里的赃物。
脸上的睡意被兴奋取代,搓着手连声说道:
“多谢李姑娘!
这案子可算破了,槐安城百姓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杨简始终站在衙门口的石狮旁边,棹刀扛在肩上,没有上前,没有报名。
李槐泠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熟练地跟县尉交接完案犯和赃物。
领了赏金牌子,然后转身朝杨简走来。
两人出了县衙大门,此时天色已明。
石板街上早起的豆腐铺已经开始磨豆子了。
空气里飘着豆腥气和晨露的清冽。
李槐泠把手里的赏金掂了掂——
说是赏金,其实不是金银,而是一小袋灵石,她从小袋里数出两枚递给杨简。
杨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这两枚拇指大小。
通体晶莹泛着淡柔乳白色光晕的石头。
分量轻量,质地温润,和金银完全不同。
“这是凡品灵石。
你之前用的应该是金银吧?
金银和凡品灵石价值相对等,但金银对修炼提不上什么帮助,只能买东西。
凡品灵石虽然对修炼帮助也有限,但在修士之间是通用的。”
李槐泠看他捧着灵石翻来覆去地打量,那表情和乡下人头一回进城看花灯差不多。
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忽然板起脸,从小袋里又掂了掂剩下的三枚。
“这次赏金一共五枚上品灵石——
不是凡品,是上品。
一百枚凡品灵石才能换一枚上品灵石。按规矩咱俩平分应该是两枚半。
但我只分你两枚——
少的那半枚,就当你刚才非礼本姑娘的赔罪了。”
她说到“非礼”两个字时耳根又轻微地红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极快地把那股臊意压了回去,下巴微微抬起,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杨简低头蹭了蹭掌心的灵石,抬眼撞上李槐泠那副你到底认不认的眼神。
无奈咧嘴:“行,两枚就两枚。
刚才是我不对,半枚当赔罪。”
他把灵石小心揣进怀里,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李姑娘,这灵石到底是啥?
我走江湖这些年只摸过金银,今儿头回见,真懵。”
李槐泠看他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倒也没再揶揄他。
把槐木长枪靠在街边老槐树干上,大大方方地讲了起来:
“灵石和金银不同。
金银是凡人交易用的,对修炼没有任何帮助。
灵石本身就蕴含天地灵气,修士可以直接吸纳修炼。
凡品灵石蕴含的灵气稀薄,通常只在低阶修士之间流通。
凡品和金银的价值大致相等。
上品灵石不一样——
蕴含的灵气更纯更浓,高阶修士修炼、布阵、炼丹、炼器都离不开它。”
她把兑换规则一条一条数给杨简听。
“一百枚凡品灵石等于一枚上品灵石。
一千枚上品灵石等于一枚灵元石。
一千枚灵元石等于一枚本源灵晶。
本源灵晶在整个东玄洲都是极稀罕的东西,寻常修士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枚。
你手里这两枚虽只是上品灵石,但在凡品灵石里已经算是相当值钱的了。”
杨简把灵石揣好,拱了拱手:多谢李姑娘指教。
李槐泠手一摆,从老槐树干上提起槐木长枪往肩上一搭:
“采花贼了了,我也该回宗门复命。
下回抓贼之前先瞅清楚是敌是友,别再整今晚这种乌龙。”
她说最后那句时嘴角弯了弯,转身沿石板街往城门走。
晨风将她高马尾的发梢吹得一晃一晃的。
杨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弯处,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摇头苦笑了一下。
哮天犬从墙角溜出来跟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尾巴摇得欢快,那眼神分明在说——
人家姑娘没真生气,还给你留了面子。
杨简弹了一下它的耳朵,继续赶路。
一人一犬沿石板街朝客栈方向走去。
杨简回到客栈,把棹刀靠在床沿,在硬板床上盘膝坐下。
窗外的天色刚亮透,街上早点铺的叫卖声和铁匠铺的锤声搅在一起。
热热闹闹地涌进客房。
他把怀里那两枚上品灵石掏出来摊在掌心,借着晨光仔细端详。
灵石表面的灵光淡柔,映在他瞳孔里,像是两粒极小的星火。
他把灵石收进怀里,闭上眼打算调息片刻。
脑子里却反复浮现昨晚在荒宅里扣住那个采花贼时的细节。
他当时锁住那人肩井穴,手指触到的经脉里隐约有一股冷骨滑腻的气息。
不是灵气,不是妖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邪异气息。
那股气息极淡,淡到换个人来根本察觉不到。
但他的法武同修路子对经脉气息的感知远超同境武夫。
清玄纳灵诀的灵气在他自己经脉里运转了不知多少遍。
任何一种气息只要碰过他的手指,就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样鲜明。
那个采花贼只是个普通人,修为连皮腑境都没入,身上绝不可能自行产生邪异气息。
那股气息更像是被人打入体内的印记。
或者长期接触某种阴邪之物之后残留下来的痕迹。
一个普通蟊贼不可能有这种手段。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推敲了好几遍,愈发觉得这桩案子不简单。
但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李槐泠
——她是宗门弟子,受宗门规矩约束。
查案需要上报、需要调令、需要等师门回复。
他不一样,他是走江湖的散修,去哪都行。
他把棹刀从床沿提起来,用粗布重新裹好绑在背上。
杨简拍了拍床尾打盹的哮天犬:“黑子,走了。”
哮天犬从床上跳下来,抖了抖毛。
濡脉境的妖气在它体内轻快地流转了一圈,鼻尖朝窗外某个方向抽了抽。
它昨晚也闻到了那股邪异气息,顺着经脉里残留的那丝感应。
一人一犬沿着官道朝城外走去。
槐安城的城墙在身后渐渐缩小,北边的山影在日光里若隐若现。
那片山叫枯槐岭,岭下有一片荒无偏僻的干涸河谷。
当地人管它叫枯槐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