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念安双手接过白银枪。
入手沉凉，枪杆上的银白色光泽在掌心里缓缓流转。
像握着一截刚从冰川深处凿出来的万年寒铁。
他低头看了看枪头上那道极细的血槽，又看了看枪杆上隐约可见的锻纹层数
——这枪的淬火工艺远超寻常军械，每一层锻纹都压得极密。
枪杆里的秘银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
他忽然想起苏三通在青峰山顶对他说的那句话——
“投军和走江湖不一样，边军有边军的规矩。”
他把枪横在胸前，躬身行了个军礼：
“烦请庞教头转告那位大人，这杆枪，我不会辱没。”
从那天起赵念安每天卯时便提着白银枪到校场上练基本功。
他在镇武门学过棹刀和长刀，但枪法和刀法完全不是一条路子
——刀法讲究劈砍削挑，枪法讲究拦拿扎崩；
枪杆的弹性、枪尖的穿刺角度、握枪时双手的间距，每一样都和刀法完全不同。
头几天他练得极吃力，枪杆太长。
扎出去时枪尖总是偏那么几分，收枪时枪尾又跟不上步法的节奏。
庞教头有时候路过校场，蹲在边上啃着干饼看一会儿，偶尔开口点几句
——“枪尖要对着敌人的咽喉和胸口，别想着扎肩膀，战场上肩膀有护甲挡着扎不深。”
“枪杆别握太紧，留几分余地在手心里转，敌人躲过你第一枪；
你手腕一转枪杆弹回来就是第二下。”
赵念安照着练。
他把白天练枪的心得和刀法的精准干扰路子融在一起。
发现枪尖的穿刺和长刀的出刀距离在原理上其实相通
——都是抢先半息够到对手的要害。
他用练刀的思路去练枪，进步比预想的快得多。
夜里他把两柄刀和白银枪并排搁在床头。
月光从营房窗户的铁栏杆缝里漏进来，照在枪头上那道极细的血槽上；
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冷光。
他闭上眼，盘膝继续打磨撼灵境中期的气血。
明天还要继续练枪，再过不久就要正式上沙场带兵冲锋了。
——
赵念安正式上沙场那天，天还没亮透，大朔荒原上的寒风像刀子一样贴着地皮刮过来。
他站在校场高台上，身后是两百名镇蛮军骑兵，每人腰间佩刀；
马鞍上挂着骑枪，呼出的白汽在晨雾里连成一片。
这是他手底下的兵
——两百号人里有一半是老兵油子，另一半是比他年纪还小的新丁。
那天在辎重营帐前他用拳头把那络腮胡大汉揍趴下之后。
老兵油子们再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怕；
是一种在边军里极难挣到的认可
——认这个人有资格站在他们前头。
庞教头牵着黑鬃战马过来，把缰绳往赵念安手里一塞：
“那大人给配的，马鞍、枪挂、马镫都调过。”
赵念安翻身上马，白银枪往马鞍右侧枪挂上一挂。
旧短刀别左腰，地阶长刀挂右腰。
他扭头扫过后头两百张被风吹红的脸：“出发。”
骑兵队往西北推进。
越近边境，风里的腥气越冲。
地上的枯草慢慢换成黑砾石，荒古地边的蛮族哨塔塌了半边，塔顶的图腾残光闪一下灭一下。
前哨斥候打马冲过来，勒得马前蹄扬起：
“赵都尉！
前头百来个蛮骑，往边境摸！
带头的是图腾勇士，骑着火狼！”
赵念安颔首，把白银枪从枪挂上摘下来，横在身前。
两百骑兵同时抽刀，“锵”的一声，压得晨风都弱了三分。
蛮族骑兵出现在一片黑色砾石滩的另一端。
为首那头荒原战狼比寻常战马还大一圈，四蹄每踏一步都在砾石上留下极深的焦痕；
狼背上坐着一个身高超过两丈的蛮族壮汉，赤裸的上身刻满了暗青色的图腾纹路；
右臂上套着一面极厚的兽骨护盾，左手提着一柄布满缺口的战斧。
他身后百余骑蛮族骑兵个个手持弯刀，嘴里发出极尖锐的呼啸声。
赵念安把长枪握紧，枪尖斜指地面。
两百对一百，数量上占优。
但蛮族骑兵的单体战力远超普通边军士兵，真要正面冲起来胜负难料。
赵念安攥紧白银枪，枪尖斜点地。
偏头对副手：“带五十骑侧翼包抄，一个都不许放过砾石滩。”
副手抱拳领命，带了五十骑往右侧迂回。
赵念安自己则催马冲在最前头，白银枪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亮的银线。
那头战狼上的蛮族勇士看见赵念安单骑冲在最前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战斧高高举起，催狼正面迎上。
战狼四蹄上的暗红火焰在奔跑中拖出极长的火尾，赵念安没有减速；
把撼灵境中期的气血灌进双臂，枪尖对准了蛮族勇士胸口那道最粗的图腾纹路。
两骑对冲，速度极快，蛮族勇士的战斧从上往下劈落，斧刃破开空气发出极沉闷的啸声。
赵念安在斧刃距他头顶不到数尺时忽然侧身，不是躲——是精准干扰。
他把长枪尾端往上一挑，枪杆尾部极精确地撞在战斧斧柄最薄弱的那处握持点上；
蛮族勇士的战斧被撞偏了几分，斧刃擦着赵念安肩膀劈了个空。
赵念安借着枪杆反弹的力道将枪尖重新对准蛮族勇士的胸口，一枪捅了进去。
枪尖穿透图腾纹路最密集的那处皮肤，穿透胸骨，从蛮族勇士背后透出来。
那道极细的血槽在枪头贯入胸腔的瞬间完成了它的使命。
蛮族勇士的心脏被枪尖刺穿，整个人从战狼背上被挑起来；
在半空中甩出一道极长的血线，然后重重砸在砾石滩上。
白银枪的枪尖上还滴着蛮族勇士的鲜血。
那头战狼失去了主人，发出一声极凄厉的狼嚎，转身朝荒原深处逃去。
蛮族骑兵们看见首领被一枪毙命，阵脚大乱。
侧翼包抄的五十骑趁势杀入，马刀劈砍在弯刀上溅起连串火星。
赵念安拔出白银枪，催马冲入敌阵，枪尖在蛮族骑兵之间来回穿刺；
每一枪都精准地扎在对手握刀的手腕或肩胛关节上
——不取性命，只卸兵器。
这些蛮族骑兵只是边境巡逻队，留活口能问出更多情报。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蛮族骑兵全部被制服。
副手清点战果之后策马回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说道:
“赵都尉，全歼！
咱没人死，就三个轻伤！”
副手走了之后赵念安独自蹲在砾石滩边上，拿块旧布把白银枪枪头上的血擦干净。
远处荒古地深处又传来几声极远的狼嚎，他把布片叠好塞回马鞍袋里，翻身上马言道:
“收队回营。”
———
一月过去，赵念安带人把边境线犁了三遍。
小仗打了十几场，白银枪越使越沉，枪尖扎出去，准头和当年长刀一个样。
他把刀法的“干扰”路子全揉进枪里，专挑对手关节缝扎，抢的就是那半息先手。
庞教头翻着战报，指节在“斩杀图腾勇士数名”那栏上敲了敲：
“你这一个月，顶别人好几年。”
赵念安把枪挂回马鞍：“蛮骑比上月多了一倍，最近荒古地里有动静。
明天我往深处探探。”
庞教头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夜风卷着篝火噼啪响。
赵念安回营，把枪和双刀并排搁床头，盘膝调息。
值夜哨兵的铁甲在月光下反光。荒古地深处传来闷响
——不是狼嚎，像巨兽在地底翻身。
他凝神探去，没摸到妖气，但那动静实实在在。
翻过旧短刀，刀刃豁口在月色下泛光。
他攥紧刀柄：
“明天，往里再走三十里，看看那片荒古地到底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