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陆沉在会客室里见了蔡松坡和蒋方正。
两个人穿着整齐,腰杆挺直,坐在沙发上。
陆沉坐在对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军装,没有戴帽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房大炮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蔡将军,蒋将军,久仰。”
陆沉的声音不大,表情真诚。
“两位在护国战争中的功绩,龙魂军上下都很敬佩。”
蔡松坡微微欠身。
“陆长官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接受夸奖的。”
陆沉点了点头。
“蔡将军,客气的话不多说。你们在军事上的才能,我很清楚。龙魂军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我代表龙魂军,欢迎你们加入。”
蔡松坡和蒋方正对视了一眼。
他们来之前就想过这个可能,没想到陆沉说得这么直接。
“陆长官,我们——”蒋方正开口。
“你们先别急着答应。”
陆沉抬起手。
“龙魂军有龙魂军的规矩。不管是谁,不管以前有过什么功绩,正式加入龙魂军之前,必须进入龙魂军校的军事进修班进修一个月。”
蔡松坡愣了一下。
“还要进修?一个月?”
“对。一个月。”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龙魂军的战术、训练、指挥体系,跟你们以前学的不一样。”
“旅顺战役、库伦战役,你们只看到了结果,没看到过程。怎么侦察、怎么引导、怎么协同、怎么指挥,你们需要从头学习了解。”
蔡松坡沉默了片刻。
他是从小鬼子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在云南带兵打仗多年,自认为军事素养不差。
但龙魂军的作战方式他确实不懂。
张孝准给他说的那些无人机、夜视仪、火控雷达、自行火炮,他在小鬼子那边没学过,在云南也没见过。
甚至以前都没有听说过。
“陆长官,我学。”
蔡松坡站起来。“一个月后,我再来报到。”
蒋方正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学。”
“好。”
陆沉伸出手。“欢迎你们。”
蔡松坡和蒋方正走后,陆沉回到指挥中心。林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长官,清华的梅校长和北大的蔡校长来了。他们昨天到的青岛,说是想见见您,现在住在两棵树先生那里。”
两棵树先生是一位独立作家,几个月前来到青岛,一直在默默观察这里的变化,没有加入任何机构,也不接受任何资助,脾气硬得很。
陆沉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他们来干什么?”
“当然是化缘呗。”
林雪笑了笑。“袁弘宪对教育的拨款太少,清华和北大经费紧张,快揭不开锅了。”
“两位校长听说您从前清王公那里没收了十多个亿,估计是想来请您捐点钱。报纸上那些道德绑架的文章,也有他们的一份。”
“道德绑架我?”
陆沉笑了一下,他还真没怎么关注过这。“他们怎么写的?”
林雪翻开笔记本。
“《京报》说您拿着民脂民膏,却不为全国的老百姓做事,只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大公报》说您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不如北洋政府。还有几家小报,写得更难听。”
陆沉无语的摇了摇头。
“文人的笔,比枪还厉害。他们想让我捐钱,不用写那些文章,直接来找我就行了。写那些东西,反而让人反感。”
心里不喜归不喜,但教育还是得搞的。而且有人领头,总比他事事亲力亲为好。
当天傍晚,陆沉让赵明远去请两位校长来基地见面。
赵明远到了两棵树的住处时,两位校长正在院子里喝茶。
院子的角落种着一棵枣树和另一棵枣树,正值深冬,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书房的门敞开着,书桌上堆着厚厚一叠稿纸,墨迹还没干,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把缺了口的紫砂壶。
“梅校长,蔡校长,陆长官请你们过去。”
梅校长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布长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
蔡校长四十多岁,浓眉大眼,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精神头很足。
两棵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有些乱,胡茬也很久没刮了。但眼神很亮,像两盏灯,在暮色中闪着锐利的光。
“树人兄,你不一起去吗?”
梅校长问。
两棵树放下书,摇了摇头。
“我不去。我是来青岛观察的,不是来找陆沉化缘的。想说的话,我会用笔说。不想说的话,我当面也不会说。”
蔡校长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就是性子太倔。”
两棵树没有接话,拿起书继续看。
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抬起来,在那辆接人的黑色轿车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到书页上。
梅校长和蔡校长跟着赵明远到了龙魂军基地。
会客室里,陆沉已经在等着了。
茶几上摆着茶和点心,白瓷杯里热气袅袅。陆沉站起来,拱了拱手。
“梅校长,蔡校长,久仰。请坐。”
两个人坐下。梅校长开门见山。
“陆长官,我们是来化缘的。”
陆沉笑了。“梅校长真直接。”
“您贵人事忙,不直接不行。”
梅校长叹了口气。
“北大和清华的教育经费,这几年一年比一年少。袁大总统把钱都花在了军队上,教育的拨款连年削减。”
“去年,北大连教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清华虽然好一些,但也撑不了多久。”
蔡校长接过话头。
“陆长官,我们来不是为了自己。北大和清华是华国最好的两所大学,如果连我们都办不下去了,华国的教育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我们听说您从溥仪和王公们那里没收了十多亿大洋,想请您捐一些给教育。”
陆沉沉默了片刻。
“两位校长,你们想要多少?”
梅校长和蔡校长对视了一眼。梅校长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两百万够吗?”
“够撑两年。”
陆沉摇了摇头。“既然两百万不够,那我给你们两千万。”
“当然,不是一次性全给你们。我会让人成立一个教育基金,两千万会存入这支基金里面,从今年开始,每年会拿出其中的两百万给你们。”
梅校长的嘴巴张开了,半天合不拢。
蔡校长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陆长官,两千万——”
“不是白给的。”陆沉抬起手。
“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这笔钱只能用于教育,不能挪作他用。每年年底,你们要向龙魂军报送资金使用报告。”
“第二,北大和清华要扩大招生规模,尤其是要招收山东、江苏、外蒙古的学生。这些地方的学生,学费全免,生活费由龙魂军承担。”
“第三,每年暑假,北大和清华要组织学生来山东参观实习,实地考察龙魂军地盘上的工厂、学校、医院、农场。学生们的眼界要开阔,不能只读书本。”
两位校长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
“陆长官,我们答应。”
梅校长的声音有些发颤。“北大不会让您失望的。”
“清华也不会。”
蔡校长的眼眶有些红。
陆沉站起来,伸出手。
“两位校长先生,华国的未来在教育,教育的未来在你们。拜托了。”
两个人回到两棵树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两棵树还坐在院子里看书,煤油灯的光线很暗,他眯着眼睛,看得有些吃力。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谈成了?”
“谈成了。”梅校长在藤椅上坐下。
“陆沉捐了两千万。不过不是白给的,有条件,但条件都是比较合理的。”
说着他把三个条件复述了一遍。
两棵树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冬夜的星空清冷而明亮,猎户座的三颗星斜斜地挂在东南方向。
“我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没有受雇于任何人,也没有拿过龙魂军一分钱。”
“我只是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把青岛、龙口、潍县、莱阳、即墨、胶州,全都走了一遍。”
“工厂、学校、医院、农场、港口,每一处都去了。老百姓家里也去了,跟工人聊过,跟农民聊过,跟商人聊过,跟学生聊过,跟老人聊过。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梅校长和蔡校长不解的看着他。
两棵树转过身。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他笔下那些被剖开了给读者看的人物。
“我看到了希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华国的希望,不在这里,不在那里,就在这里。”
“在那些工厂里做工的工人脸上,在学校里读书的孩子眼睛里,在医院门口排队看病的老百姓脸上。”
“龙魂军做对了一件事——让老百姓活得像个人。但龙魂军不是神仙,陆沉也不是。他们能管多久,能走多远,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希望,仅此而已。”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加入龙魂军,不会成为任何势力的喉舌。我的笔,只对华国老百姓负责。该写的东西,我会写。不该写的,给多少钱我也不写。”
梅校长叹了口气。
“树人兄,你这脾气,老是改不了。”
“改不了。”
两棵树重新坐回到藤椅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也不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