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队长打来电话时,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弟弟换内裤。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弟弟拿着他那把黄色的小塑料铲子,兴致勃勃地在墙角边撒尿和泥巴玩。
这小家伙年纪还小,总是不记得用手扶住自己的“小鸡鸡”,每次尿到最后,总有一些会滴到裤子上,弄得裤头湿漉漉的。
我不知强调了多少遍,他却总是振振有词地拒绝:
“不要啊,尿会流到我手上的,很脏。”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居然嫌弃自己的尿脏!
电话那头,江涛队长说:
“元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江队,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凯英公司,他们背后最大的股东就是美国一家投资公司。” 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尽管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凯英?就是那个龙鳕的哥哥?”
“对。沈芸,元凯的母亲,一直希望龙鳕能嫁给元凯,所以……”
我尽可能用最简短的几句话,将凯英、龙鳕、沈芸和元凯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梳理清楚。
江涛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的家事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你之前从没跟我说过背后有这么复杂的人际纠葛!”
他的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
“那现在情况严重吗?是不是已经影响到钟先生了?” 我最担心的是这个。
江涛队长很担忧:“影响很大。我们最不希望外界质疑钟先生回国的动机,更不希望有人觉得他和你是假结婚。这对我们实验室的国际声誉和钟先生个人的学术信誉都非常不利。”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江涛队长说:“要不,你先回西安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处理。”
我把江涛队长的话转述给元凯,末了补充道:“可能需要我回西安配合处理一下。”
“我不同意。”元凯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你是我的妻子,哪儿也不准去。”
“不是去常住,就是配合演一场戏,把事情平息下去。”
“不管什么戏,我都不接受。我怕你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元凯!” 我有些急了,“这是工作!”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
第二天,江涛队长没有等到我。
第三天,消息传来,江涛队长亲自陪同钟先生抵达广州,并在广州召开了紧急记者招待会。
我们全家都聚到了我父母家有电视的客厅。
屏幕上,钟先生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原本灰白的头发染成了沉稳的黑色,显得精神了许多。
他站在布置简洁的发布会台前,面对着一排排摄像机。
我和元凯紧挨着坐在长条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汗。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嘈杂背景音。
钟鹏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黑色麦克风,说道: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叫钟鹏。多年前赴美留学后,我长期在海外工作生活,但内心深处从未有一刻停止过对祖国的思念!
我思念家乡的风物,思念那里的美食,更思念那份独特的人文温情。
今年,因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相关科研合作项目的契机,我从美国回到中国进行学术交流。
正是在古都西安,我有幸邂逅了我此生最重要的女性,叶溪女士。”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以如此郑重的口吻说出,我浑身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意识地,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元凯,他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钟鹏。
钟鹏的讲述还在继续:
“或许是我过于心急了,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叶溪女士最终同意与我登记结婚。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已经恢复单身状态的叶溪女士,在那段时间里正与前夫努力修复感情、尝试复合。
不久前,叶溪女士非常坦诚地向我说明了情况,并正式提出了解除婚姻关系的请求。
经过慎重考虑,我尊重并接受了她的选择。
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叶溪女士,她让我拥有了一段无比珍贵的人生经历,虽然最终未能携手,但我依然对她充满感激与敬意。
目前,我们已经办妥了离婚手续,她也回到了家乡潮州生活。”
“噗——”
旁边的朱玲玲实在没忍住,捂着嘴低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说:“我的天,这位钟先生……讲得跟真的一样!这演技,绝了!”
我母亲皱着眉头,小声嘀咕:
“这话说得也太周全了,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则是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嘴,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赶紧低下头。
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促使我伸出手,紧紧挽住了元凯的手臂,好像生怕他下一刻就会起身离开。
坐在茶几旁的元嵩伯伯和我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默默端起茶杯,神情严肃。
电视里,钟鹏的声音微微提高:
“即便如此,我依然决定亲自前往潮州一趟。我想当面向叶溪女士表达我的感谢与祝福。
如果她最终的选择依然不是我,我也绝不会勉强。
因为我深知,正是因为她,我才重新踏上了这片令我魂牵梦萦的土地!
我深爱我的祖国,深爱我的家乡,也渴望在未来能为家乡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再次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的到来。”
现场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和零星的掌声。电视画面切换到了主持人。
客厅里,母亲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一脸困惑地看向我:
“他……他还真要来潮州啊?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茫然地摇摇头。
江涛队长的这个安排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完全猜不透他下一步的打算。
果然,江涛队长很快通过我哥哥洛轩联系上了我们。
他委托我哥协助安排钟先生在潮州期间的行程,并明确要求我们配合“完成这最后一场戏”。
消息传开,整个潮州都轰动了。
当钟先生乘坐的车队驶入市中心时,道路两旁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市民,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位“海归科学家”。
传说中的“豪华车队”,更是让大家挤着肩膀翘首遥望的。
市里的相关领导也出面接待,安排了简短的见面会。
会上,钟先生言辞恳切,鼓励在场的年轻人要重视教育、投身科学与技术研究,用知识回报家乡、建设国家。
这番话在我们这个历来崇尚“生意小小能发家”的潮汕地区,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和思考。
许多人开始私下议论,时代确实不同了,如今做小生意风险大增,或许读书学技术才是更稳妥的出路。
为了不影响我们村的正常秩序,也避免给钟先生的行程带来不必要的干扰,江涛队长特意叮嘱,让我单独去市里指定的接待酒店与钟先生会面。
临行前,他通过我哥将一个文件袋交到我手上。
里面是刚刚办好的离婚证,仿佛还热乎着!
在酒店布置简单的会客室里,我再次见到了钟鹏先生。
我们只简单交谈了十几分钟,大部分时间是在对接下来“公开会面”的细节。
整个过程平静而客气,就像两个完成了一项重要工作的同事。
钟先生没有在潮州过夜。
见面结束后约五个小时,随行人员便向媒体透露:
钟鹏先生此行未能挽回感情,心情低落,将即日离开潮州,经广州返回西安继续研究工作。即便如此,钟鹏先生依旧大方地捐赠了一笔修路的款项,铺设前妻叶溪村口的泥土路。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伴随着车队的离去和新闻热度的消退,终于渐渐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