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药仓在丹塔西北角,外墙早已被藤蔓爬满。
这里原本存放炼废的药材和破损丹炉,西库废弃后便更少有人来。晨风穿过半塌的窗棂,卷起满地药灰,空气里残留着陈年苦味。
洛芊芊落在仓顶,八尾无声铺开。
“一刻钟。”她低头看着下方紧闭的仓门,“云丹青,你们丹塔的废仓怎么一个比一个像藏人的地方?”
云丹青抬眼望向墙角那块褪色的辰字牌。
“因为真正要藏的东西,通常不会放在好地方。”
林越的声音只落在苏清瑶、洛芊芊与叶芷柔脑海中。
“入口不在仓门。西侧墙根下有一道废弃火槽,传送阵正在从地下一层反向抽取灵力。芊芊,别用大火,里面有十二个活体信号。”
洛芊芊神色一收。
“十二个?”
云丹青听不见林越的话,只看见她忽然变了脸色。
洛芊芊已经转述:“林越说,下面有人。”
云丹青掌心丹火一晃,直接落在西墙根的碎石上。药灰被火息吹开,露出一条被铁板封死的火槽。铁板上画着辰字号旧印,边缘却多出一圈极细的血线。
“果然被改过。”云丹青道。
他正要抬手,洛芊芊已先用狐火烧断最外层血线。血线没有反扑,只在断裂处渗出一滴黑红液体,落地后迅速化作一只细小血蛾,扑向高空。
“想报信?”
洛芊芊屈指一弹,狐火把血蛾烧成一点火星。
仓内却随之传来轻响。
咔。
火槽下的铁板自行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林越的提示立刻跳出。
【传送阵启动提前】
【剩余时间:九十息】
“走。”云丹青道。
石阶很窄,越往下,药味越淡,血腥味越重。
两人刚踏入地下一层,四周墙面便亮起十几盏红灯。灯里没有灯油,只有浸在血水中的安识丸。每一枚药丸都浮着模糊的人脸,嘴唇无声开合。
洛芊芊的狐火停在指尖,没有贸然落下。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药引筛痕。”林越道,“那些脸是服药者被截走的一小段记忆。毁掉灯,候选会短暂失神。”
洛芊芊咬了咬牙,还是将狐火压低。
“怎么破?”
“云丹青的丹火可以先分离药性。你只烧血线。”
洛芊芊立即转述。
云丹青神色凝重,抬手祭出那只青玉小炉。炉口喷出细如雨丝的青火,一盏盏红灯中的药液随之沸腾,浮在药丸表面的模糊人脸发出无声尖啸。洛芊芊的狐火紧随其后,专挑从灯底钻出的血线焚去。
红灯接连熄灭。
最深处的石门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哭声。
云丹青快步上前,以丹火震开石门。
门后是一间狭长石室。
十二个人被安置在石榻上,手腕都系着红线。其中有外城常见的散修,也有一名穿丹塔杂役服的少女。每个人额前都贴着一张空白纸符,纸符中央只写着一个未落笔的“名”字。
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已经醒着,见到两人,眼里先是闪过惊喜,随即疯狂摇头。
“别过来!”
“别碰那张纸!”
云丹青停住脚步。
男子喘着粗气,声音颤得厉害。
“他们让我想一个人。谁最不能忘,就写谁。可我一想……那个人的名字就从我脑子里掉出来,掉到纸上……”
洛芊芊的脸色彻底冷了。
林越的扫描掠过十二张纸符。
“纸符是白卷缺页的仿制品,规则不完整。它们在等白卷本体回应,时间一到,就会把这些人的记忆写进传送阵。”
洛芊芊转述后,云丹青目光落到石室中央的阵台。
阵台上放着一只半开的木匣,里面并排摆着三十七块小木牌。每一块都刻着候选的名字,最前面七块已被血色浸透。
他抬手想取,阵台周围忽然浮出一道熟悉的灰白眼纹。
那眼纹没有攻击,只静静看着他们。
“观测者。”洛芊芊冷声道。
林越却立刻道:“不对。它在看阵台,不是在看人。血煞门借了灰白规则锁,但没有真正掌控它。”
下一刻,眼纹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一行苍白字迹无声浮现。
【白卷不得代写】
紧接着,所有空白纸符同时颤动。
远在白塔方向,问卷钟又响了一声。
洛芊芊猛地抬头。
“清瑶那边!”
林越的声音比她更快。
“她和芷柔还稳着。先救人,阵台我来标记。”
云丹青听到转述,立刻取出十二枚护识丹。
“我拆纸符,你护住他们。”
“行。”
洛芊芊抬手,八道狐火落在十二张纸符之外,像给每个人围出一圈细小火墙。云丹青的丹火则逐张渗入纸符边缘,先将其中的迷息药性一点点化开。
第一张纸符离开额头时,石榻上的散修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抱住头痛得蜷成一团。
“我想起来了……”
他喃喃道。
“我娘叫沈月兰。”
那名字出口的瞬间,纸符上未落笔的“名”字碎成灰。
石室中央,阵台上的一块木牌也随之裂开。
云丹青眼神一亮。
“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不是替他们写,是让他们自己把名字取回来。”
洛芊芊听懂了,狐火立刻压住其余纸符上的血线。
“听见没有?”她冲那十二人道,“想起谁就说谁。大声点。”
最初没有人敢开口。
直到那名杂役少女睁开眼,眼泪无声滑下。
“我阿爹叫陆远山。”
第二块木牌裂开。
接着是一个老妇人,一个少年,一名满脸伤疤的散修。
一个个名字在阴冷石室中响起,乱,却清楚。
每说出一个,便有一块木牌崩碎,一盏血灯熄灭。
林越的系统面板上,十二道被标记的血线接连断开。
可最前方那七块浸血木牌,却没有任何变化。
【首批药引已离城】
【传送阵坐标开始自毁】
“来不及追了。”林越道,“但木匣底下有东西。”
洛芊芊一尾扫开阵台碎石,云丹青以丹火托起木匣。最底层压着一枚灰黑色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道弯月般的纹路。
云丹青看清那纹路,脸色微变。
“天商盟的旧转运令。”
洛芊芊皱眉。
“柳如烟的人?”
“未必。”云丹青握紧令牌,“这种令牌二十年前便已停用,外流的不少。但血煞门能用它避开丹塔的路检,说明他们在中州还有一条很深的运送线。”
石室尽头的传送阵终于亮到极致。
阵台上的灰白眼纹却在此时转向那七块浸血木牌。
林越的声音沉了下来。
“它要清除证据。芊芊,把令牌带走,别碰那七块牌。”
洛芊芊刚收起令牌,七块木牌便同时化为灰烬。
灰烬中只留下半句话。
“西漠血井,需……”
后面的字被灰白纹理抹得干干净净。
传送阵轰然坍塌。
云丹青撑开丹火护住石室,洛芊芊卷起十二名获救者冲出地道。仓顶塌落的轰鸣传遍西北角,惊起成片飞鸟。
等尘土散去,旧药仓只剩一地断砖。
云丹青站在废墟前,看着掌心那枚旧转运令,许久没有说话。
林越的地图上,通往西漠的血线已经彻底断了。
可白塔方向,却亮起一道比先前更清晰的白光。
“清瑶那边有变化。”林越道。
洛芊芊抬头望向白塔,狐火在眸底压成一线。
“那就回去。”
“这次,本公主倒要看看那张白卷还想问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