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丹塔外城的十七处药棚同时落了封火令。
青铜令牌挂上棚门时,许多药师还没反应过来。有人抱着新熬好的药罐站在灶前,有人正给排队的病人分药,还有人听见“安识丸停发”四个字,第一反应便是抬头去看白塔方向。
丹塔在外城立了这么多年,药棚偶尔缺药,极少封棚。
更何况被封的全是近三个月卖过安识丸的地方。
“云长老,这是怎么了?”
一名白须药师拦在棚前,神色焦急,“安识丸是给那些失眠、惊悸的散修用的,突然停了药,他们今夜怎么熬?”
云丹青站在街口,袖中丹火只露出一点温和青光。
“药方出了问题。”他说,“今日起,所有服过安识丸的人都要复诊。丹塔会另发安神汤与护识散,价钱照旧,缺的部分由内库补上。”
那药师还想说什么,看见他身后两名执法弟子已经把账册搬出来,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苏清瑶站在不远处,重剑斜背,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
外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有人不满,有人惶恐,也有人只是木然地捏着药包。那些人里有不少识海本就受过伤,听见“复诊”二字时,眼神反而更乱了。
林越的声音在她、洛芊芊与叶芷柔脑海中同时响起。
“别让人群全涌进白塔。十七处药棚的灵息正在互相牵连,血煞门留的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筛网。”
苏清瑶立刻将话转述给云丹青。
云丹青眸色微沉,抬手在街心落下三枚药符。淡青色药雾并未扩散,只沿着石板缝隙缓缓游走,把原本通向白塔的几条路分成了数段。
“按药棚分批。”他道,“先查批次,再查留名。不要让任何人私自离开。”
“留名?”那白须药师愣了一下。
云丹青没有解释,只将一册空白名簿交给执法弟子。
“每个服药者,写下自己最不愿忘记的人。”
街上顿时安静了片刻。
这话听来古怪,却像一根细针,恰好刺进许多人最不愿碰的地方。
一个抱着药包的年轻散修先低下头。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小声道:“我……我记得有个人,可我想不起她的脸。”
叶芷柔快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不用急着想起来。先告诉我,你服药后有没有做过相同的梦?”
年轻散修脸色发白。
“有一条很白的路。”
苏清瑶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白阶。
林越的扫描瞬间落在那人眉心。那里没有观测者留下的灰白眼纹,却有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墨痕,正随着他的呼吸缓慢收缩。
“候选之一。”林越道,“但不是最深的那个。芷柔,让他先服护识散,别问白路尽头。”
叶芷柔点头,从药囊里取出一枚守心丹的药粉,以温水化开,递到那人唇边。
年轻散修接过药碗时,手还在发抖。
“我记得自己叫许安。”他说,“可这两个月,总有人在梦里问我,许安是谁。”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我每次答不上来,第二天就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
叶芷柔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顺着梦境继续问,只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先喝药。名字是你自己的,慢慢想,总会想起来。”
许安愣了愣,低头将药一口喝尽。
林越的面板上,那缕血色墨痕果然微微暗淡。
“有效。”林越道,“守心丹能短暂压住筛痕,但安识丸的药性已经进了识海。三十七人里,至少还有二十人留有相同反应。”
苏清瑶将这句话转给云丹青。
云丹青望着街上越聚越多的人,沉默片刻,转身吩咐执法弟子。
“把祖库外的东偏殿打开,分成三组复诊。服药者先饮护识散,再由丹师以神识查验。若有人梦见白路、听见钟声,立即记下批次,不准单独离开。”
“云长老,若有人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呢?”
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
云丹青抬眸,声音并不高。
“那就先记住一件他不愿忘的事。”
“人只要还愿意抓住它,血煞门就写不空。”
街上原本骚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抱紧了药包,有人低声念起亲人的名字。那些细碎声音混在晨雾里,笨拙,却一点点把街道上残留的阴冷冲散。
洛芊芊靠在棚柱上,狐火在指尖转了一圈。
“本公主早说这些药棚有问题。现在倒好,一城人都得挨个查。”
她说得不客气,眼神却一直盯着街尾。
那里有个灰衣妇人排在队伍最后,手里攥着一只破旧木牌,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
林越也在同一刻捕捉到异常。
“芊芊,街尾第三人。她的灵力波动被迷息草压得太低,衣袖里藏着血傀骨针。”
洛芊芊眸子一弯。
“终于有个会动的。”
她没有立刻出手,只慢悠悠地走过去,像是嫌人群挡路,抬手拍了拍那妇人的肩。
“这位姐姐,排队要写名字。你写了吗?”
灰衣妇人身体一僵。
下一刻,她袖口骤然炸开,三根乌黑骨针直刺洛芊芊面门。
狐火比骨针更快。
砰!
黑针在半空烧成灰,妇人却借爆开的药雾向后退去。她的脸皮像被人从中间撕开,露出下面没有五官的血肉,脖颈上浮起一道鲜红炉印。
“血傀!”
人群惊叫着散开。
苏清瑶一步横在前方,重剑仍未出鞘,剑压已将那血傀钉回石板。叶芷柔抬手洒出金光,护住离得最近的几名病人。云丹青的丹火则绕过人群,封住血傀脚下不断延伸的血线。
血傀挣扎着抬头,喉咙里挤出嘶哑声音。
“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它胸口炉印亮起,整具身体随即膨胀。
“别让它自爆。”林越声音一沉,“炉印连着旧药仓传送阵,爆开会把坐标抹掉。”
苏清瑶眸光冷静,重剑终于出鞘半寸。
青金剑意没有斩向血傀,而是压在那枚炉印外围。洛芊芊八尾张开,狐火化作数道细线,硬生生把爆开的血气往回拢。云丹青掌中丹火一转,青色火丝穿进炉印纹路,将其中最亮的一点挑了出来。
那是一粒染血的传送砂。
血傀轰然倒地,身躯化作一地腥臭药渣。
云丹青捏着传送砂,脸色难看。
“辰字号旧药仓。”
洛芊芊蹙眉。
“不是刚从那儿跑了一个么?”
“所以这里是接应点。”云丹青道,“经手人逃走前,仍想把候选名单送出去。”
叶芷柔已经蹲下检查药渣。她从其中挑出半页湿透的名纸,纸上只有七个编号,最上方赫然写着方才那个年轻散修的名字。
纸页边缘还有一道尚未完全熄灭的血纹。
林越扫过后,面板上跳出新的提示。
【锁定传送阵残留坐标】
【落点:丹塔西北,旧药仓地下一层】
【检测到第二批转移倒计时:一刻钟】
苏清瑶抬起头。
白塔方向的钟声恰在此刻响起。
钟声传到这里时,被晨雾磨得很轻。
可她识海里的白阶,却随之一寸寸亮了起来。
“先生。”她低声道,“白卷在回应。”
林越沉默半息。
“我知道。”
“清瑶留在这里,芷柔陪她守住候选。芊芊和云丹青去旧药仓。”
洛芊芊已经转身,却又回头看了苏清瑶一眼。
“别乱动。等本公主回来。”
苏清瑶点头。
云丹青收起传送砂,声音仍然平稳。
“一刻钟,够了。”
西北方向,一座早被废弃的药仓下方,细小的阵纹正在黑暗里无声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