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惊愕地看着这位“但行好事,不问前程”的少侠背影,半天才压下心底的好奇,换了护卫立刻赶车,急奔司家而去。
行戟已经迎到半路,母子俩也顾不上说什么,紧赶慢赶的到了府门前,梁嬷嬷早就在这等着了。
一看江氏下了马车,当即把两腿一拍:“哎哟,我的太太,您可算回来了!您还不知道您那两个亲弟弟,这回装的好一手大尾巴狼哦!”
江氏哪里有心思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问闻讯也赶出来了的流金:“姑娘可好?”
流金究竟怎么回的,倒也不曾听清楚,一门心思只顾着把两腿迈快一些,好早些到达衍翠堂。
屋里的行玉听到脚步声一点点靠近,难忍激动唤出了声音:“母亲!”
浓烈的草药气息自门内扑面而来,迈门的江氏被门槛一晃,挂住了脚尖,往前一栽,险些摔倒。
行戟等人眼疾手快将她架住,索性把她半搀到了屋里。
“母亲!”
行玉未语先流泪。
江氏一眼落在她瘦削脸庞上,踉跄着上前,颤手抚一把她的头发,又抖抖瑟瑟地落到了她的脸颊上,随后五指蓦地一颤,又猛地抓住了被角,掀开被褥。
只有母亲知道,少女的两条长腿,原本是多么匀称而健康,从小就跟随父亲上山下河的她,这双腿又是多么的强健有力。
可此时,这双腿却被纱布和固定断骨的木板绑得严严实实,即使敷着厚厚的草药,也依然能看出来肿胀的痕迹。
而一双原本白嫩漂亮的脚掌,即使没有被包裹,却也留下了好几道刮痕。
“这怎么……”
江氏喉头如同堵上了一大把枯草,既喘不上气来,又压不下呼吸,才吐出这几个字,她便已瘫坐在脚踏之上,用尽全身力气,才终至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这是怎么搞的?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母亲!……”
“不许隐瞒!”江氏满目猩红,怒火灼灼,“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姑娘!”
春娘迈步上前:“您知道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吗?二舅老爷和二舅太太带了大批人去灯火寺,表面上打着请人的旗号,实际上暗中让人围住了寺庙所有的出口!
“太太看出了破绽,无奈使出了下策,放火烧着了后院,又有天降奇兵相助,我们这才找到机会得以全部脱身!”
行玉倏然凝目。
这句天降奇兵实在突兀,让人无法忽视,但比起这一点,江氏她们在江少谦手下遭遇的,才更是重中之重!
她绷直身子,攥拳望着母亲:“若我说这不是一个意外,我是在江家经历了两番死里逃生,才终于回到府里来,母亲会信我吗?”
江氏定定看着她的眼眸,屏息片望后退身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说!”
……
几十个江家护卫,连同带过去的十几个婆子丫鬟,一起把团团围住的灯火寺搜了个遍,也未曾找到江氏主仆半点踪迹。
看着被浇得水淋淋的火场,江少谦像木桩子一样定立着没动。
三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这场火明显就是为她们的脱身而制造的混乱。
江氏是他的亲姐姐,也是江家老爷子老太太手把手教出来的嫡长女,她若能够看出来自己的破绽,也不足为奇。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江少谦也没打算磨磨唧唧跟她演下去。
他已经犯下了大罪,也早就不曾顾念亲情,那此时不趁机拿捏住她更待何时?
但江氏毕竟是个内宅妇人,持家掌事或许精通,这样的围困之下脱身出去,怎么可能做到?
如果不是见鬼了,当然就只能是有人在帮她们!
可他们出城之前,他明明看到顾夕岚自从回去之后就不曾出来。
再说就算他真有这么卖力,他又不是铁打的,焉能几日几夜不睡觉,还能有体力在他眼皮底下带走三个大活人?
“又失败了。”
戚氏喉咙嘶哑地走到他身后,“现在立刻往京城赶,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又怎样?”江少谦望着前方烧的焦黑的房屋,“她已经看出了我们的来意,除非我们追上去朝她下杀招,怎么可能还拦得住她?
“而就算我们能下杀招,到时不也正等于白送了个把柄给司行戟吗?”
“那阿婉的身份还能不能保住?!”
戚氏立刻提起了心口。
江少谦默立片刻,转过身来。“得赶紧把司家这铜墙铁壁给撬开。姐姐怀疑是一回事,若从阿婉身上拿到了真正的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去召集所有人,立刻回城!”
戚氏抿紧双唇,旋即退了下去。
而江少谦又回转身,迈步走向了江氏他们住过的那间禅院。
三个被劈晕的婆子此时已有人幽幽醒转。
他蹲下去,伸手掰过婆子的脸,看着她颈上的肿胀处,然后又把婆子的脸甩回来。“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婆子惊魂未定,战战兢兢:“只看着是个穿着极讲究的人,那衣料子光滑的要命,织得又密实,身上还有香气……”
江少谦目光即刻转黯。
有香气。
成日在南城兵马司里待着的顾夕岚身上是没有香气的。
他总是自诩凭本事上位,看不起那些公子哥儿的派头。
他虽然也穿着不俗,但也从来没穿过光滑到要命的衣料子。
是谁?!
……
晨光从朦胧到露出朝阳,朝阳又爬上树梢,透过窗口在屋里投下了影子。
从那个潮湿的空气完全笼罩住山庄的傍晚开始,司行玉徐徐的往后诉说,屋里空气似是冰冻住了,没有一个人出大气,也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唯一有的变化,是所有人的脸色都转得煞白。
所有人都知道过去在司行玉的心目之中,这位二舅是何等值得信赖的存在,谁能够想到,却偏偏是他,给她布下了那样一个惊天大局!
江氏定定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宛若已只剩下躯壳。
“母亲……”
一直关注着她的司行戟忐忑的唤了她一声。
同样他也知道江氏和娘家父兄曾是何等亲密,她和司行玉血脉相连,和江少谦兄弟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母亲不信这一切……
“原来如此。”
干哑的嗓音在静谧的屋里艰涩的响起。江氏信手端起了旁侧茶杯,还未曾收到身前,茶水就已洒了大半。
“原来如此!”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一声怒吼,地上也发出了砰的一声脆响,这一只莹白如玉的茶杯,骤然在地上炸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