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眯了眯眼,最终把长枪往马背上一挂,偏头朝身后摆了摆手。
“放。”
周围几个年轻胡子一阵哗然。
“掌柜的,一个花腰子,做了他,风刮不出去!”
刀疤脸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沉了几分:“放!”
几个胡子闻言,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勒马退到两侧,调转了马头。
梁逸尘却没动。
“我让你们走了吗?”
几个年轻的闻言一愣,随即再也按捺不住,拔刀就要冲杀。
刀疤脸猛地抬手拦下,偏过头来,看着梁逸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从马背上欠了欠身,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这位好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两个年轻胡子对视了一眼,眼里全是不服。掌柜的当了半辈子胡子,什么时候跟一个穷道士低声下气过?
有二人当即策马,一个提刀劈向梁逸尘面门,一个从侧面绕过去想抄后路。
刀疤脸脸色一变:“回来!”
晚了。
提刀那个冲到三步之内,刀已经举过了头顶。
但随即那柄短刀嗡的一声脱手飞出去,连人带马被一股巨力震的朝侧面歪倒,从马背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抄后路那个没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手里的短刀已经递到了梁逸尘后颈。
梁逸尘头也没回,手朝后一探。
那人忽然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从马背上被硬生生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短刀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梁逸尘提着那人的脖子,偏头看向掌柜的。
“你这几个娃,不听招呼啊。”
掌柜的坐在马背上,整个人一僵。
他看着半空中那个手脚乱蹬的年轻胡子,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那个,脸上的刀疤抽了两下。
身后剩下的几个胡子全都勒住了马,没人敢动。
掌柜的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朝梁逸尘拱了拱。
“好汉,手下人不懂事。要打要罚,冲我来。”
梁逸尘看了他一眼,手指一松。
那人从半空掉下来,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了半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梁逸尘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向掌柜的。
“山头在哪?”
掌柜的抱拳站着,没敢直腰:“回好汉,没山头。弟兄们平时散在河湾几个村子里,有事才聚。”
“当了多久?”
“正经拉杆子,不到两年。”
梁逸尘看了他一眼:“两年就能凑出七八匹马?”
掌柜的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前几年苏四十三反了,官军来平,河州那边死了不少人。”
“这几个娃都是那会儿跑出来的,家里房子烧了,地也没了,活不下去,跟了我。”
梁逸尘的眼神一冷。
“那你呢?”
掌柜的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垂下去。
“年轻的时候干过些请彩票(绑富户)的买卖,手上不干净。现下世道乱,张嘴的又多,只能别梁子(打劫)糊口。”
梁逸尘盯着他,嘴角扯了一下,语气有几分讥讽。
“还是个侠盗。”
掌柜的连连抱拳:“不敢,不敢。混口饭吃。”
梁逸尘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那些年轻胡子。
他们脸上的凶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一个个攥着刀站在马旁边,大气不敢出。
“我游历四方,缺个指路的。”
梁逸尘看着掌柜的。
“让你手下这些娃散了,你给我带路。要是干得好,我留你一条命。”
掌柜的闻言神色一变。
他手底下的娃拿起刀是匪,放下刀就是庄稼汉。
可他自己不一样,脸上的刀疤抹不掉,出在人前,便会让人拿人头换了银子。
那个瘦猴儿见状,赶忙上前两步:“好汉,我替掌柜的去。”
掌柜的眉头一竖:“滚回去!”
瘦猴儿没敢再说话,但却往前踏了一步,站到了掌柜的身前。
梁逸尘自然看出了刀疤脸的忧虑。他抬起手,往刀疤脸脸上一指。
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飞速消退,几息之间便无影无踪。
随即连带那张脸上经年累月的沟壑也平了大半,整个人看着比方才年轻了十岁不止。
周围的年轻胡子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刀疤显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见众人一个个盯着他的脸看,下意识抬手往脸上一抹。
手指从眉骨滑到嘴角,没有摸到那道跟了他几十年的旧疤,掌心底下只剩平整的皮肉。
他陡然一愣,用手指又抹了一遍。
随即他偏过头,看见瘦猴儿瞪圆的眼睛和旁边几个胡子张大的嘴,脸上有几分茫然。
扑通一声,有人先跪下了。
是那个刚才被他从半空扔下来的年轻胡子。他扔了刀,膝盖砸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仙人!”
然后七八个胡子纷纷丢了手里的兵器,跪成一片,额头磕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
“仙人!仙人!”
瘦猴儿也跪了下来,可他的眼睛没看梁逸尘,而是死死盯着掌柜的脸,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红。
掌柜的也跪了下来。他双膝落地,额头砰的一声砸在了黄土上。
“小人李云深,多谢仙人再造之恩。愿为大人献犬马之劳。”
梁逸尘扫了周围一眼:“都散了。”
跪着的年轻胡子们面面相觑,李云深偏过头,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没听见吗?散了。”
瘦猴儿第一个站起来,朝那几个年轻胡子挥了挥手。
几个人犹犹豫豫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翻身上马,一步三回头地朝河湾方向去了。
瘦猴儿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李云深一眼,李云深朝他摆了下手,他才打马走了。
梁逸尘朝李云深扬了扬下巴:“带路。”
李云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走到前面领路,梁逸尘跟在后面问道。
“梁庄还有多远?”
“往西,顺着河再走二十里地。”
李云深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一眼梁逸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仙人去梁庄,所为何事?”
梁逸尘斜了他一眼。
“你话有点密。”
李云深一勾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可他忍了没几步,又偏过头来。
“仙长,不是小人多嘴。眼下梁庄不太平。”
梁逸尘偏头看他:“现在哪里太平?”
李云深摇了摇头:“不是那种不太平。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闹妖邪。”
梁逸尘眉头挑了一下。
“妖邪?”
李云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可点完头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方才那一手改头换面的本事他可是亲身领教了一番。
一个能随手做这种事的人,哪里会把“妖邪”两个字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