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骂完,门外的小道士已经规规矩矩作了一揖。
“叨扰先生了。就问一件事,马上就走。”
他直起身,伸出手掌,掌中颠着半块碎银。
老汉看见那块碎银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一变。
他一把攥住梁逸尘的手腕,把人硬拽进院里,抬腿就朝屁股上踹了一脚。
梁逸尘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听老汉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光阴揣牢,嘴夹紧!你个夯客满世界抖家底,当心让人把你脑袋拧下来!”
梁逸尘站稳了身子,偏头看了老汉一眼。
那张黑红的老脸全是紧张,小眼睛左右瞟着院墙外面,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看见。
他把碎银又往老汉手里塞了塞:“您就当我求了一卦吧。”
老汉连忙摇头,把手缩回去,碎银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硬塞回梁逸尘手心,压着嗓子道。
“你出去打问一下,我是十里八乡最攒劲的阴阳,一卦七个铜板。”
“你这半块银子,够买我半年的卦。我要收了,招牌就砸了。”
梁逸尘看着那块被塞回来的碎银,一时犯了难。
他怀里倒是有铜钱,可年号最近的是圣宋通宝,总不能掏出一枚跟老汉说“您找我开元通宝”。
他手里这些钱掏出来,比那块碎银还扎眼。
老汉看着他这副窘迫样,上下打量了两遍,忽然眯起眼睛。
“你可是伤了魂魄?”
梁逸尘一愣。
“方才在街上疯疯癫癫,嘴里念叨些没头没尾的话。这会儿又跟常人无异,言语清楚,礼数周全。”
老汉眯起眼。
“阴阳行当干了四十多年,你这种的我见过。魂伤了一角,人就时清醒时糊涂。”
梁逸尘没法解释,只得捏着鼻子点了点头,认下了。
老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要问什么?老汉有规矩,只收卦金,权当你问路了。”
梁逸尘点点头:“您可知这河西之地,有没有个梁庄?”
老汉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他就问这个:“就这?”
“就这。”
老汉翻了个白眼,往西面一指:“你顺着黄河往下走,过上几十里路就有个梁庄。”
“不过那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不知道你寻的是不是这个。”
梁逸尘点了点头,追问道:“还有别的梁庄吗?”
老汉又往北边一指:“宁夏府那边还有个梁庄,路可不近。”
“你要是往那边去,过了黄河渡口,还得再走好几天。那地方偏,没亲戚投靠的话,去了也是白去。”
梁逸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朝老汉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多谢老丈。”
梁逸尘转身出门,牵起瘸马的缰绳,朝村口走去。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后生娃……!”
老汉追出两步,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再不要漏光阴,现在不太平!”
可老汉探出头去,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老汉愣了一下。他抬眼望了望日头,又看了看那条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土路,啐了一声。
“怪事。”
他缩回院里,把门板重新关上,插好门闩。
梁逸尘牵着瘸马出了村口,沿着黄河岸边的土路往西走。走了约莫半里地,前后都没了人烟。
那匹瘸马忽然不瘸了,把蜷着的左后腿放下来,偏过头朝自己背上看了一眼。
梁逸尘看了它一眼,拍了拍它的脖子:“无所谓。反正任务也没刷新出来,就当旅游了。”
它甩了甩尾巴,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候,黄河岸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那声呼哨又尖又利,从远处河湾的方向飘过来,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从不同方向响起,把整片河滩围成了一圈。
梁逸尘吸了吸鼻子。
河风里裹着一股旱烟味与铁锈味,还有人身上常年不洗澡积攒下来的酸馊气。
他偏头朝呼哨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来胡子了。”
马蹄声从河湾后面转出来,七八匹杂色马,马背上的人穿着各色破旧皮袄,头上歪戴着毡帽,辫子盘在脖子上。
为首的汉子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嘴角,手里攥着一杆长枪。
他腰间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几枚铜钱,随着马步晃荡,发出阵阵响声。
年轻的先冲了上来,勒马横在梁逸尘面前,手里短刀一扬。
“站住!把身上的东西都留下来!”
梁逸尘坐在马背上没动,看了他一眼。
刀疤脸随后赶到,扫了一眼梁逸尘孤身一人,又扫了一眼他胯下那匹灰扑扑的瘸马,眉头一皱。
他没急着开口,先打马绕着梁逸尘转了半圈。
“报个腕儿。”
梁逸尘看着他,仍旧没说话。
刀疤脸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凑上来。
“掌柜的,问蔓(姓)呢?”
刀疤脸没理他,眼睛盯着梁逸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哪条线上的?(那个势力?)”
梁逸尘语气平静。
“没线。(没势力)”
刀疤脸眉头又皱了一下。
这个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一个正常百姓该有的反应。
正常百姓被七八个胡子围住,要么吓得跪地求饶,要么拔腿就跑,没人能坐在马背上跟没事人似的回一句“没线”。
他沉默了两秒,手里的长枪往前探了半寸,枪尖指着梁逸尘胸口。
“吃生米的?(单干的?)”
梁逸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枪尖。
“空子。(外行。)”
刀疤脸身后的年轻胡子不耐烦了,手里的短刀在日光底下晃了晃。
“掌柜的,跟这穷道士废什么话,看那匹瘸马,宰了也值不了几个钱,身上搜搜就完了。”
刀疤脸没有理他。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梁逸尘的脸。
一个“空子”怎么可能和他对答如流?
黄河的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梁逸尘道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那截横刀的刀鞘。
刀鞘毫不起眼,可刀疤脸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瞳孔一缩。
他慢慢把长枪收了回来。
“你是踩线的?(探路)”
梁逸尘摇了摇头。
刀疤脸见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说道。
“买路的光阴。”
“按规矩得留下点。”
梁逸尘偏头看向了他。
“多少?”
刀疤脸愣了一下。这个回答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按理来说,能对得上话,基本是行内人。
但干这行的刀口舔血,行内人也能吃得。
可一番盘问下来,梁逸尘是半点底也没透,这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