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的第三天，李夏决定去拜访孙德明。
那位退役中校住在云峰城的15区，离13区不远，走路半个小时就到了。
15区是这两年又改开发的区域，和13区完全不同。
路很宽，两边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楼下有花坛和草坪。
这个小区的房子是新盖的，外墙刷着统一的暖黄色的漆，家家户户窗户都很大，
小区是四层的设计，几乎每家阳台上都摆着花盆，很有生活气息
孙德明家在四楼，电梯是新的，里面还有塑料薄膜没撕干净。
李夏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小李！来了！快进来！”
孙德明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合成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孙德明年轻时候穿军装的，有他和战友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他孙子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
“坐，坐。”
孙德明热情的招呼他坐下，笑着问道，“喝茶还是喝水？”
“喝茶就行。”
“好。”
孙德明去厨房烧水，一边忙活一边说，
“我孙子上学去了，有时候晚上回来，有时候住校，他爸妈在上班，不在这边住，周末才回来。”
“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习惯了。”
不大一会，孙德明端着茶壶出来，给李夏倒了一杯，
“在部队的时候也一个人，没什么。”
茶是红茶，泡得很浓，颜色深得像酱油。
李夏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很香。
“这茶是从地球带回来的，正山小种。”
孙德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闻着茶的雾气与香气，眼中带着怀念，
“我有个战友在地球，每年给我寄一点。”
“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
喝了一口茶的孙德明靠在沙发上，随意的像李夏问道，
“你家里怎么样？父母都好吧？”
“都好，谢谢孙叔。”
孙德明笑了笑，“那就好，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一个月左右。”
“够了，好好陪陪父母。”
孙德明又端起茶杯，看着墙上的照片，
“我在前线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家里，每次收到家里的消息，心里就踏实了。”
“您在前线待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从年轻时候就去了，一直打到去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十场。”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这是哪次打仗留下的？”
“忘了。”
孙德明笑了笑，老人眼中像是丝毫不在意这道伤疤，
“太多了，记不清了，大概是在狮子座边界那次，被弹片划了一下，缝了十几针。”
李夏看着那道伤疤，沉默了一会儿，孙德明把袖子放下来，给他续了茶。
“小李，你在前线，怕不怕？”
“怕。”
李夏也没有隐瞒，老实的说，“第一次被导弹锁定的那天，腿都在抖。”
孙德明点点头，丝毫没感到意外，“那就对了，知道怕才会更加小心，才会想办法。”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被崩上天的半个战友吓得够呛，
旁边的老兵笑我，说这小子肯定不行。结果我没死，后来他，不小心踩到反登陆地雷，连块肉都没留下。”
李夏打了个哆嗦，他知道以前登陆作战惨，没想到这么惨。
孙德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是木头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有些磕碰。
“你看看这个。”他把盒子打开，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一排勋章，有赤心勋章，有勇武勋章，有果敢勋章，一等功到三等功，还有一些李夏不认识的。
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红色的绒布上，每一枚都擦得很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
孙德明看着那些勋章，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那枚赤心勋章，放在手心里端详着。
“这枚是打南门二那仗之后发的，那一仗，我们旅打得很苦，一千多号人，回来的不到五百。
我手下的连长，三不存一，排长死了一半多。”
摩挲了一会，把勋章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所以啊，小李，你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那些勋章，戴着是荣誉，收着是念想，但他们，更是一条条，你手下士兵的生命。”
“有个将军曾经跟我们说过一句，比早古还早的诗，我现在还记得。”
“一将功成万骨枯。”
………
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喝茶，聊天。
孙德明讲了很多战场上的事，讲他第一次打仗，讲他手下的兵，讲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孙叔，您孙子叫什么？”
“他呀，叫孙浩。”
孙德明笑了，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在13区第一中等教育学校上学，今年中二了，成绩不错，就是有点调皮，老师老是找我。”
“是不是像您小时候。”
“我小时候比他皮多了。”
孙德明哈哈笑了，“我那时候整天不上学，去河里摸人家养的鱼，上山摘别人果园里的果子，被我爸追着打。”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
“这是他中一开学的时候拍的。”
孙德明看着照片，眼神里满是慈爱，
“他说以后也要当兵，要像我一样。
我说你别学我，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安稳的工作，他不听，说当兵光荣。”
李夏接着说，“那就让他当，有几个后勤的军校还是不错的。”
“也是，他实在想当，让他搞搞后勤就行”
孙德明把照片放回去，“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就能护着他有个好的起点，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
傍晚的时候，李夏起身告辞，孙德明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摇。
“小李，以后你可要常来，我一个人住冷清，你来跟我说说话，我就很高兴。”
“好，孙叔，我一定常来。”
李夏下了楼，回头看了一眼，孙德明站在阳台上，朝他挥了挥手。
夕阳照在他身上，灰白的头发变成金色，这一刻，仿佛他脸上的皱纹也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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