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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呛了一口,茶水喷出,被坐在侧旁的轩辕广袖一拂,无声地化去。

“够了够了,”一直含笑旁观的神农终于出声,“你们父子斗嘴,可别把兄长牵扯进来。”

伏羲轻轻摆手。“此事便由禹弟主持。若有需要,我等自会援手。”

事情就此定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洪荒极北之地的荒原上,凭空现出四道裹着粗麻布衣的身影。

他们落地的瞬间便绷紧了身躯,目光如刀,扫过四周嶙峋的岩石与枯寂的地表。

“头儿,没有压制。”身形最高大的那个汉子嗓音低沉,肌肉在粗布下隆起,“这地方……不寻常。”

旁边一位背脊微驼的老者弯下腰,从脚边抓起一把沙土。他掂了掂,混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惊异。

“同样的分量,比我们经历过最凶险的那个世界……还要沉上百倍。”

领头那人突然停下脚步,喉咙里滚出压低了的嗓音,听起来竟像个年轻人。“头儿,咱们这回撞上的,怕是古卷里提过的那种……无垠世界。”

古怪的是,说话的是个脊背佝偻的老者。他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在品尝什么。空气中流淌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让他干涸的经脉微微发胀。旁边唯一的女人闭着眼,胸膛起伏,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灵气……这里的灵气稠得像浆。”她睁开眼,瞳仁亮得惊人,“不练功,光在这儿喘气,三年抵得上别处苦修十倍。”

老者蜷缩的手指动了动。他能感觉到,多年前亏空的本源,正被一丝丝温润的力量填补。像龟裂的土地渗进了雨水。“是先天之气。”他声音发颤,“我折损的寿数……在回来。”

一直背着手站在最前的黑发男人,这时转过了身。他的脸绷得很紧,像块冷硬的石头。“别高兴太早。”他说,“看看轮回殿给的第一道令。”

另外三人神色一凛,立刻凝神感知。片刻,体格最魁梧的那个汉子挠了挠后脑勺,瓮声念道:“三日之内,需取得大夏王朝,或任一属国子民之身份凭证。”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困惑。“这有啥难的?找个村子,装成逃荒的,混张路引不就结了?”

“蠢货。”女人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想想从前,哪一回轮回殿没给我们安排妥当出身?就算没有,那也是天下大乱、户籍崩坏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次它只下命令,却不给身份。还有这‘大夏’,这‘诸侯国’……说明此地律法严整,秩序井然。”

黑发男人接过了话头,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更麻烦的是,这方天地的能量层次,高得吓人。轮回殿不敢直接插手,只能让我们自己想办法。”他扫了一眼同伴,“这意味着什么,还不明白吗?”

壮汉缩了缩脖子:“意、意味着……此地有让轮回殿也顾忌的东西?”

“意味着每一步都可能踩空。”男人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隐约的山廓,“先找地方,听听风声。”

他们迅速将身上那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物件藏进贴身之处,选了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快步离去。风吹过旷野,卷起干燥的尘土。

几乎在同一时刻,洪荒大地上,另有七八处人迹罕至的角落,也悄然出现了三五成群、衣着各异的身影。他们或惊疑,或狂喜,或沉默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浩瀚的世界。

九天之上,混沌的边际,紫霄宫寂静无声。 ** 上,一直阖目的道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漠然的清光。

“天机扰动。”他低语,仿佛在对虚空陈述,“尔等终究是来了。”

枯瘦的手指抬起,掐算着无形的脉络,却只触到一片空茫。什么也算不出。

鸿钧的冷笑在空气中残留片刻,随即身影便消散无踪。

极北之地的冰原上,风雪从未停歇。一个背着竹篓的老人停下脚步,掂了掂手里那块泛着暗金色的金属。篓子里装满了灰褐色的石块,压得扁担微微弯曲。

“成色差了些,”老人开口,声音混着风声,“但也能换些粮。说吧,想知道什么?”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三男一女,装束与这片冰原格格不入。老人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多问。

“多谢老伯。”其中一位黑发的年轻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疲惫,“我们是从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见,便结伴走了段路。”他转向身旁那个体格魁梧的同伴,“大壮,别愣着,帮老伯分担些。”

被叫做大壮的汉子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他认得那金属,那是炼制法器的好材料。但他还是闷声上前,伸手去接那副担子。

扁担刚落到肩上,他整个人便猛地向下一沉。两筐矿石的重量远超预料,膝盖几乎要磕进冻土里。

老人枯瘦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就在那一托一捏之间,清脆的、类似树枝折断的声响从汉子臂骨处传来。

老人愣住了。他松开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讶异,随即化为怜悯。

“我还当你们脸色不错,是哄我这老头子呢。”他摇着头,叹息从齿缝里漏出来,“原来气血亏耗成这样,连骨头都酥了。这年月啊……”

另外三人怔在原地。他们看着队伍里肉身最为强韧的大壮,此刻正捂着手臂,额角渗出冷汗。而眼前这老人,周身气息微弱得近乎凡人,绝不超过一阶的修为。

可大壮已是三阶了。

* * *

“这年月啊……”老人重复着那句话,将扁担重新扛回自己肩上。那副沉重的担子,在他身上却显得稳当。

黑发青年与身旁一位脊背微驼的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老者会意,顺着话茬接了下去:“谁说不是呢。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意离乡背井,跑到这天寒地冻的角落来。”

老人用力点了点头,扁担前后的竹篓随之晃动。“瞧你们这身子骨,连我这么个两百多岁的老头子都比不上。一路过来,受罪了吧?”

黑发青年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两百多岁?

在他所知的人族聚居地里,即便最富庶的农耕王朝,寿数过百已是罕见。那还得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寻常百姓,能见到五十岁的光景便算长寿。

连疼得龇牙的大壮都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在无声地呐喊:这地方不对劲。

“老伯,您……真有二百多岁了?”黑发青年问,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

老人并未察觉异样,又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是啊,没想到吧?才两百一十七岁,就老成这副模样了。”他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眼神有些飘远,“听老辈人说,圣帝立国那会儿,清水城治下的百姓,少说都能活到五百岁呢。”

清水城。圣帝。

黑发青年心中默念这两个词。听起来,像是一方了不得的势力。但从老人怅惘的语气里,他听出了衰颓与遥远。

那辉煌,恐怕已是过去的事了。

那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颤。“五百个春秋?当真?”

问话的嗓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年轻劲。他自己修的那门路数,隐患实在太多。最要命的是,每逢施展压箱底的手段,便得折损寿数,耗竭精血。以至于修为眼看要跨过那道大坎,余下的日子,却连一百五十年都凑不齐了。

一旁的老汉听见这声音,浑浊的眼珠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目光让同行的另外三人脊背微微绷紧。

“老哥,”老汉咧开嘴,露出稀疏的黄牙,“你这嗓子,听着可不像这把年纪的人。”

但他也就这么一说,并未深究。洪荒太大了,什么稀奇事没有?他可是亲眼见过十几丈高、走路地动山摇的巫族巨人的。

“吓人吧?还有更吓人的哩!”老汉咂咂嘴,语气里满是向往,仿佛恨不能立刻投胎到那里去,“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说,清水城那地方,吃的米、喝的水,都带着灵气!”

接下来的两天里,四人轮流从老汉嘴里套话。可一个土里刨食的老农,能知道多少?无非是些传来传去、真假难辨的闲话罢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们窥见这方天地的凶险。于是,一个共识悄然形成:藏好自己。

村子不大,村长点了头,他们便算有了落脚处。仪式简单,就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刚安顿下来,冥冥中那个冰冷的声音便宣告了第一阶段任务的完成。紧接着,新的指令下达:潜伏,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

有人选择蛰伏,就有人按捺不住。另一些自恃本领的队伍,直奔人族诸侯盘踞的雄城,企图谋个显赫的身份。运气稍好的,被擒拿下狱;倒霉的,城门口守卫抬手一挥,便如拍苍蝇般没了性命。

很快,“域外天魔”的名头就传开了。

夏都,刑律司的幽暗房间里。一名官员盯着面前几具失去生息的躯体,眉头锁成了疙瘩。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仔细探查。

“骨肉松散,气血淤塞,连法力都驳杂微弱到这般地步……”人虽已死,但作为专司此道的官吏,他能看出的东西不少。

所有关于这些“天魔”的尸身与零碎情报,被迅速整理,层层递送,最终呈到了夏帝夏承的案前。

夏承快速浏览完毕,将卷帛递给身旁那位气息威严的男子。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父王此次归来,只为此事?”

每一位夏朝人皇,无不对那传说中的火云洞心存好奇与渴望。

被他称为父王的男子眼皮都未动一下,声音里透着亘古寒冰般的冷意:“你心里转什么念头,我清楚。趁早熄了。如今尧帝得人皇气运庇护,你想效仿先祖旧事,将他拉下圣帝尊位?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