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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西方那摊与魔气纠缠的麻烦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元始天尊为自己门下预留的机缘,他自然不作他想。可张帆不同。那条至人大道的开端由他而起,若能时常近前,聆听些许心得,哪怕只是片言只语,对他而言,或许便是推开那扇紧闭门扉的关键。一旦迈过那道门槛,身怀鸿蒙道气,能平息大道之争,他在阐教之中的处境,必将截然不同。

这些年在昆仑山,听惯了晨钟暮鼓,也受惯了圣人讲道时的道韵洗礼,燃灯早已看清自己的位置。副教主?听起来尊贵,实则不过是个名头好些的得力之人罢了。至人境界,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只可惜,金鳌岛上那次讲道,道音如海潮般涌来,他心有所感,灵台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未能真正破开那层屏障。是火候未到,还是机缘终究差了一线?

“师叔,”黄龙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语气里带着斟酌后的歉然,“不瞒您说, ** 与九霄师叔,其实也算不得多么熟稔,不过是因缘际会,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张帆抵达清水城后,除了最初那段时日,其余光景,不是在与人交锋,便是在前往交锋的路上。若论私谊,实在谈不上深厚。凭黄龙自己的脸面,引荐一两位同门前去拜会,或许尚可,但若人数一多,便显得冒昧了。当然,黄龙此刻的推拒,并非全然因为此事。毕竟,张帆已是元始天尊亲口认下的师弟,他们这些阐教门人前去拜见师叔,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只是这其中的分寸与时机,还需仔细拿捏。

玉鼎曾在水患平息后试探过张帆的意向,提及或许该请同门下山援手。

张帆的回应很直接:十二金仙可以,但南极仙翁与燃灯道人不必前来。

“黄龙师侄,这话可不敢糊弄师叔,方才你分明——”

“燃灯师叔,黄龙的意思是,等我们去九霄师叔那儿时,会特意提一提灵宝 ** 师。”

玉鼎接过话,语气平稳地圆了场,“这点情面我们自然能给,可若师叔想独自向九霄师叔讨教……我们便帮不上忙了。”

燃灯不再多言,转身退去时神色有些勉强。

殿内议论未停,忽然一声断喝炸开。

“斩!”

广成子的嗓音穿透门墙,紧接着一股威压漫开——那是踏入准圣中期的征兆。

燃灯眉头先是一紧,又缓缓松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阐教 ** 的修为一个个追了上来,他这位长辈的位置,往后恐怕只会越来越轻了。

“都进来吧。”

门内传来召唤,众人再度步入玉虚宫。

***

清水城的政务殿里,张帆坐在主位上。

“山睡着了?”

他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扫过这些年来清水城的各项记载。

如今城池周围万里之地,都在柳儿本体的荫蔽之下。

凭着先天道体对天地规律的感应,风雨灵机皆被细致调和,不曾停歇。

这片土地长出的稻谷,最寻常的也透着灵光。

殿下一位主事正躬身禀报:总主事山已陷入长眠。

清水城设十二主事,宝月与柳儿执掌月柳学堂,而山统管全部政务,因而被称作总主事。

“是。自从夏朝第三位 ** 继位,我们这一系便时而被拉拢,时而被压制。”

主事的声音压低了些,“那时起,山总主事便常显得心神恍惚,而且格外容易困倦。”

当年清水城一脉几乎握有夏朝一半权柄,可张帆远在金鳌岛讲道,宝月作为随侍 ** 跟在身旁,皆不在朝中。

柳儿虽受敬重,却终日沉浸大道修行,对人族政事不甚熟悉。

山又频频昏睡,清水城群龙无首。

夏帝手段也巧,并未强行夺走一切,而是选用一部分人,打压另一部分——内部分歧就这样被挑了起来。

倘若当时有位足以服众的首领坐镇,夏帝的位置早该换人了。

后来山察觉情势不对,带着仍愿跟随的部众离开夏都。

回到清水城后,他只简单分派了各人职司,便沉沉睡去,至今未醒。

张帆踏进政务殿时,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一次清醒留下的、微弱的焦灼气息。他不必询问,神念如水纹般漾开,便触到了侧殿深处那团沉寂的火焰——山还在睡。那不是病,是过早承载了不该由他此时背负的重量,是抉择前的漫长蛰伏。

真正懂得张帆那些理念的,从来不是宝月,也不是柳儿。是山。那个从部落权柄之侧跌落,又在三苗的泥泞里挣扎过的人,才同时见过云端与沟壑。所以,那股力量选中了他,作为容器。只是时机未至,容器只能封存。

“山长,”主事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那人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被反复摩擦到发烫的石头,“您既已归来,我们何时……重返夏都?”

清水城的人们,至今仍固执地沿用着旧称。在他们心里,张帆永远是月柳学堂里那个传道者。而夏都,是耻辱的印记。凭什么?仗是他们打的,血是他们流的,可新朝甫立,他们便被弃如敝屣。甚至,那位坐在至尊之位上的第五代夏帝,竟派来了所谓的王师,刀锋直指清水城门。若非柳儿一念之仁,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卒,早已成了清水河畔滋养野草的肥料。

“不急。”张帆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压抑着愤懑的脸。这座城像一口被紧紧捂住盖子的沸锅。他看得见夏朝那看似煊赫的国运之下,无数暗流如何无声涌动、彼此撕扯。爆发的时刻尚未到来,但让清水城继续在此地煎熬,绝非良策。

“我此番回来,是要带人西行。”他清晰地说,“去平息那片被魔气搅乱的土地。”

殿中静了一瞬。主事怔住:“您的意思是……”

“离开这里。”张帆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如今的人族疆域,已无我等立锥之地。我们去需要我们的地方。”

他心中有一幅更宏大的图景。他在等,等那被重重压制的民怨,何时会化作燎原的星火。他知晓蜷缩在最底层的蝼蚁,一旦彼此脊背相抵,将会迸发出何等足以倾覆天地的伟力。他期待着那一日,届时,他将携着淬炼过的火焰归来,焚尽一切朽败与罪愆。

但此刻,他需要将这座沸腾的城,从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移开。

“去安抚众人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将带整座清水城离去。不必慌乱。”

望着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殿中诸人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垂首应命。

“谨遵法旨。”

张帆不再多言,身影如水墨消散在殿内光影交错之处。

下一刻,他已立在城中最高的望楼之巅。柳儿在那里,衣裙被风拂动。

“老师,一切均已就绪。”她转过头,眼中映着即将西沉的日头。

“好。”张帆望向脚下这座即将拔地而起的城,声音融进渐起的风里,“我们出发。”

柳枝在风中划出细密的弧线,那抹翠绿的身影坐在高处,脚踝轻轻晃动。

无数柔韧的枝条向虚空深处探去,缠绕,收紧,然后拖拽出某个不断挣扎的轮廓。

“停手!快停手!”被枝条捆缚的青年在半空里打转,声音里混着恼怒与无奈,“每次都用这招,你就不能换种法子?”

“呀,真把你给扯出来了。”坐在树梢的人影眨了眨眼,松开枝条,任由对方跌落地面。紧接着,数百道鞭影般的绿痕抽打下去,破风声细密而急促。

“再叫那个名字试试?”

“那又不是我起的!哎哟——别打了!”

求饶声很快响起。青年缩着肩膀,连声道:“我错了,真的错了!”

“叫柳儿就好。”翠发的身影悄悄侧过脸,望向远处某个静立的人,见对方神色如常,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柳儿,柳儿最好看了。”青年揉着被抽疼的地方,低声嘟囔。

所有舞动的绿意霎时静止,收回,连原本套在青年颈间的细环也悄然消失。

青年摸了摸空荡荡的头顶,忽然愣住。

“你怎么……把它收走了?”

“还认得我么?”

温和的嗓音从上方落下。青年浑身一颤,抬起眼睛,看见虚空中那道含笑的身影。

“是您……真是您!”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

“哭什么?”柳儿蹙起眉尖。往日更重的责打也没见过他掉泪,此刻却像止不住似的。

“不知道……就是忍不住。”青年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先候着吧,事情还未完。”

张帆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下方——那些百姓已安然回到屋舍之中,一张张仰起的脸上映着夕照。他嘴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手掌向下按去。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巨兽翻身。以清水城为中心,万里疆土缓缓脱离原有的依托,平稳上升,没有一块碎石滚落。

“启程。”

遮天蔽地的陆块向西移动,投下的阴影掠过山河。

万里之外,某座小城的城主仰着头,怔怔望着天空逐渐远去的庞然大物。

“快……快去禀报夏都,”他喃喃道,声音发干,“清水城……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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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城……不见了?”

夏朝宫廷深处,消息如冰水泼进沸油。那座城的意义太重,重到如今许多位高权重者,仍以清水传人自居——尽管在他们口中,留守的人们成了叛徒,而自己才是正统所系。

万里之外,十六座哨城如铁钉般楔在荒野上。它们已经守了许多年,目光始终投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