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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教主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帆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仿佛一直压在头顶的东西忽然被移开了。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活在一个假设里:圣人是对手,是必须跨越的山巅。如今站到了相似的高度,甚至察觉那座最高的山峰或许并不如想象中坚固,某种压抑太久的情绪便悄然溢了出来。但他清楚自己并未失控。道心依然稳固,只是容许自己稍微放纵片刻。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通天教主最终只是这样说道。每个成就圣位的存在都有各自执守的道,旁人很难完全理解。就像他的大兄太上,看似清静无为,对万物都漠不关心,但通天明白那份对兄弟的关切从未淡去。只不过,倘若有一天,太上亲眼目睹元始天尊对截教做的一切,又亲身经历三清之间情谊彻底断绝的痛楚,或许真会走向那条“唯道唯存”的路。这些念头张帆并未说出口,只是藏在心里。
众人安静下来,道会即将开始。张帆收回视线,指尖在云床边缘轻轻一点。他嗅到风中夹杂着远处海水的咸涩,听见极细微的、仿佛玉石相碰的清脆声响——不知是哪位修士法宝发出的动静。光线从侧面斜照过来,在云台表面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座次分隔成明暗交错的块垒。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这一刻,所有感官都异常清晰。
通天教主在他左侧正襟危坐,袍袖纹丝不动。右侧是其他几位圣人,各自笼罩在淡淡的光晕里,看不清神情。下方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仰望着云床方向,等待第一个声音响起。
张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凡人时的某个夜晚。那时他躺在草席上,盯着漏雨的屋顶,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根本不曾见过的敌人。那种紧绷感早已渗入骨髓,成了本能的一部分。如今坐在这里,俯瞰众生,却依然抹不去骨子里的警惕。洪荒的水太深,深到连圣人都未必能窥尽所有暗流。但至少此刻,头顶的大山确实移开了少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又迅速消散。该开始了。
紫霄宫钟声响起时,殿内排列的 ** 并未被身影填满。约莫半数位置空置着,其余则已有人端坐其上。鸿钧道祖合道前的举动,向来不会毫无缘由。这意味着,至少千名修为抵达大罗之境的存在,曾收到过召请。
最初,观者以为这数目包含了那些已在劫难中陨落的。然而此刻道会上,许多陌生的面孔接连浮现,让他修正了判断:仅是当下仍存于世的大罗以上修士,便已逾千。若再算上自天地开辟以来,折损于种种灾劫中的强者……洪荒孕育过的此等人物,恐怕早已超过三千之数。
这底蕴,着实令人屏息。
他虽能轻易斩落大罗,但那终究是源于自身迥异的际遇。放在寻常大千世界,一位大罗便足以立下道统,受万灵供奉了。
视线掠过靠后的席位,一个筋肉虬结的汉子与一位裹在漆黑斗篷里的沉默身影映入眼帘。他朝那方向略微颔首。汉子咧开嘴,露出白牙;斗篷之下却无丝毫回应,仿佛凝固的阴影。
这反应让他暗自摇头,不知那二人过往究竟刻下了怎样的痕迹。
座上众宾并未察觉这细微的交流,只当是主人家对到场人数感到满意。
“时辰差不多了。”通天教主执起案上玉杯,声音清朗。
“善。”
他亦含笑举杯,缓缓起身。
见此情形,其余几位圣人随之离座。西王母等一众仙真自然不敢安坐,纷纷站定。
“承蒙诸位道友驾临。”他的声音平稳地传开,“来意,吾已知晓。便不赘言虚礼了。三巡酒后,吾当开讲大道。然此讲仅此一回,诸位能得几分,全凭各自悟性与缘法。”
“第一杯,”他将杯盏略略抬高,“敬你我心中不灭的向道之念。愿终有一日,得见真途。”
“谢圣人赐法!此恩必当铭记!”
殿内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清冽酒液滑入喉中,先是一缕冰线般的凉意流转四肢百骸,灵台随之清明;旋即一股温热潮涌自腹中升腾,竟带来些许朦胧醉意。更令他微讶的是,自证得圣位后,体内法力向混元圣力转化的进程,此刻骤然加速了三倍有余。就连那正逐步蜕变为圣躯的肉身,亦在一种柔和却沛然的阴阳淬炼下,平稳地增强了近三成。那感觉并非冲击,反倒透着奇异的舒泰。
酒液滑入喉中不过刹那,暖意便从腹中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张帆的眼底掠过一丝亮色,目光转向那位神色平静的白发道人。
谁知对方忽然板起脸,声音拔高了几分:“没了,一滴都不剩,莫要再惦记!”
稍作停顿,他又缓声道:“你那片初生的星辰天底蕴深厚,不妨取些本源炼作药引,为兄替你酿上几坛。”
“那便劳烦师兄了。”张帆笑着应下,抬手又斟满一杯。
太上亲手所酿之物,效力可比最上乘的丹丸,不仅温和滋养,余韵更是绵长。
比起某些耗费无数珍材、酿出却连自己都不愿尝上一口的,实在天差地别。
念头转瞬即逝,张帆已举起第二杯,面向四周:“这一杯,愿诸位早登圣位,共赴超脱。”
“敬圣人,祝圣人早证超脱!”
酒液入喉,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第二杯下肚,醉意似乎浓了些许,经脉中流转的法力也隐约加快了几分。
“再来。”张帆提起第三杯,声音沉了沉,“这一杯,敬洪荒天地,敬万物众生。”
他手腕一倾,澄澈的酒液洒落地面,灵气随之散开,化作朦胧的烟霭。
“敬哺育我等之天地。”
众人纷纷效仿,酒香顷刻弥漫整座岛屿。
泥土里钻出好些个脸颊红扑扑的稚童,或是人参所化,或是灵芝成精,摇摇晃晃地嬉笑打闹。
三杯饮尽,张帆随手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开口:“今日便与诸位论一论至人之境。”
通天在一旁瞥见他眼尾泛红、神态微醺的模样,心下暗嗤:果然不善饮。
这酒初入口时柔和,后劲却绵长,只一杯便能让大罗醉倒三日。
但对圣人之躯而言,除非饮下一整坛,否则不至酣醉。
像这般三杯便显醉态的,着实少见。
“至人,近乎圣也。准圣破混元,鸿蒙未显时,大道本源聚,煌煌自天成……”
随着话语流淌,半空中悄然绽开无数灵花金莲,席间众人的气息也随之起伏。
镇元子与冥河老祖身周波动最为明显,若有法眼细观,便能看见他们体内隐隐浮起一缕紫意。
至于鲲鹏,或许是因为旧伤未愈,变化来得稍迟了些。
城墙上的人影握紧了石砖边缘。风卷着沙粒刮过他的眼角,他没有眨眼。
下方黑压压的阵列里,一面血色的织物在尘土中翻涌,像某种活物的喘息。阵列沉默着,没有呐喊,只有皮甲摩擦与金属轻磕的细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这潮音比任何嘶吼都更沉,沉沉地压在虞都上空那片凝实如琉璃的、看不见的屏障上。
屏障微微震颤,发出只有极少数人能听见的嗡鸣。
“假的。”阵列前方,那个被血色披风包裹的身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轻易穿透了风声与潮音,砸在城墙上。“靠着旧日名号撑起来的东西,也配叫王师?”
他抬起了手。
没有言语。他身后的潮音骤然变了调——从低沉的摩擦,变成了整齐划一的、靴底踏碎土块的闷响。一步,一步,并不迅疾,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平稳,向前推进。阵列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并非源于热量,而是另一种更蛮横、更原始的力量正在蒸腾,与人道伟力凝成的屏障无声地角力,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城头,被称作“益”的男人感觉到掌心传来石砖的冰凉。他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覆在甲胄下的脸都绷得很紧,眼神却像钉死在城墙下的某一点。他们握着的不是刀柄,而是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仁义,勇武,守护……这些词汇在胸腔里烧灼,化为支撑他们站立于此的骨头。他知道,他们也知道,城下推进的,同样是人。甚至流淌着更为尊贵的血脉。
历史的垃圾堆?他咀嚼着这个词,喉头有些发苦。风里带来了远处河床干涸的泥土气味,还有铁器淡淡的腥气。
就在这时,遥远的、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波动,轻轻拂过他的灵台。很微弱,像深海极处荡起的一缕涟漪,越过无尽时空,在此刻触及了他的感知。那是“道”的韵律,是有人在极高远处,拨动了规则的弦。但这波动太遥远了,远得如同幻觉,瞬间就被眼前迫近的、实实在在的杀伐之气淹没。
启的手挥下。
那平稳推进的潮音,炸开了。
不是呐喊,是千万个声音汇成的一个短促、暴烈的呼气声——“哈!”与此同时,阵列中腾起无数道模糊的影子,不是法术的光华,而是纯粹气血奔涌到极致,在空气中灼出的扭曲痕迹。它们像无数支投矛,狠狠扎向那琉璃般的屏障。
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 ** ,光芒明灭不定。
益终于松开了握着石砖的手,指尖有些麻木。他看向身边最近的一位将领,那是一位跟随禹治水多年的老人,脸上沟壑里嵌着洗不掉的河沙。
“听见了么?”益问,声音干涩。
老将缓缓点头,目光依旧钉在城下:“听见了。他们要扫除的,不只是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