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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星辰最深处,穿着公主裙的小姑娘蜷缩在王座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裙摆上的星屑一颗颗熄灭,最终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月白色。铃铛安静地垂在腰间,再也不响了。
张帆对耳边的惊呼置若罔闻。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周天星辰骤然亮起,光芒刺破虚空。
源自太阴星深处的法则剧烈震颤,一道弯月形状的印记悄然浮现,随即没入十二月的前额。站在一旁的太阴星君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周身原本磅礴的气息如同退潮般开始衰减。
“那是我的!”嘶吼声从她喉间挤出,带着濒临崩溃的癫狂,“太阴星只能属于我!”
属于准圣的威压猛然爆发。她感应着体内尚未完全消散的权柄,不顾一切地催动本源,试图再度引动那颗冰冷的星辰。
“何必呢。”张帆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十二月接掌太阴已是无法逆转的定局。这结果背后是那位圣人的让步——唯有让这孩子成为太阴真正的主人,才能换来他应允的庇护。也唯有如此,那位圣人才会相信,十二月不会受到伤害。
所以,如果太阴星君肯安静地交出权柄,本可以留下性命。
但她选了另一条路。
“羲和当初让你守着这里,可不是让你反过来噬主的。”一声冷哼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太阴星君能如此顺利得到星辰的认可,若说没有昔日妖后的安排,任谁都不会相信。如今看来,她不过是羲和预先埋下的棋子,一个被选来守护那孩子的仆从而已。可惜,她自己似乎从未明白这一点。
“谁都不能抢走!”太阴星君仰首向天,发出凄厉的长啸。无尽的冰寒光华自她体内迸发,化作道道惨白的利刃,直扑向半空中的小女孩。
“哎呀,我的铃铛!”
飘浮着的十二月吓了一跳,慌忙甩了甩脑袋。系在她发间的金色小铃铛应声飞出。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荡开,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袭来的太阴寒光在音波中扭曲、碎裂,连四周的空间也随之崩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放肆。”
一直静立旁观的女娲眸色一冷。她掌心托起一枚赤红色的绣球,手腕轻转,那抹红光便已脱手。
它仿佛无视了时空的距离,瞬息出现在太阴星君身前。护体的灵光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洞穿,伴随她多年的月轮法宝发出哀鸣,光华迅速黯淡。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曾经屹立于众生之上的准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湮灭在那一抹红光之下。
“呀!小红球!”十二月眼睛一亮,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姨姨,那个……”
话音未落,那枚红绣球微微一颤,倏地缩回女娲宽大的袖中,消失不见。
小女孩顿时蹙起淡淡的眉毛,目光紧紧追着那片袖口。
“姨姨,”她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央求,“让小红球出来嘛,我想和它一起玩,摇铃铛可好玩了!”
张帆注意到,女娲垂落的袖口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反倒是回到十二月发间的金铃,自顾自地发出阵阵欢快轻鸣。
“咳,”女娲移开视线,语气略显匆促,“十二月,姨姨忽然想起还有些要事,得先走一步。”
女娲的颊边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神情。她望向那纹丝不动的红绣球,终究转身,身影渐淡于虚空。
“烦请道友看顾好十二月,莫使她受了委屈。”
“姨姨?”
小女孩偏过头,浓密的睫毛眨了眨,眸子里那抹赤色正悄然褪去,恢复成清亮的模样。
“姨姨走掉了。”
她对长辈们这般倏忽来去早已习以为常,小小的脸庞转向一旁的张帆。
“叔叔,我……”话未说完,一股沉重的倦意毫无预兆地淹没了她。下一个瞬间,她便那样蜷缩着悬浮在半空,细碎的白色光华自高处洒落,交织成一片柔软的光被,轻轻覆在她身上。
近旁那株月桂无风自动,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泡影毫无征兆地膨胀开来,将整颗太阴星温柔地包裹其中。
紧接着,月星表面仿佛时光倒流。原有的屋舍楼台无声消融,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与此同时,一座座雕梁画栋、极尽精巧的宫阙自地面生长而出,轮廓迅速清晰。
张帆抬眼望去,只见那最为巍峨的主殿匾额上,以古老妖文镌刻着三个气势恢宏的字——羲和宫。
“此处……便是十二月往昔的居所么?”
“定。”
九霄大帝缓缓摊开手掌,无形的法则之力弥漫开来,将周遭一切凝固。包裹着女孩的梦之泡影应声碎裂,然而,那座本应随之幻灭的羲和宫,却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砖石瓦砾凝实如亘古存在。
“虚与实的转换……这莫非触及了圣境的权柄?”
暗处有隐匿的大能失声低语。这般化虚为实、凝假成真的手段,向来被视作圣人的专属。恰如不久前女娲抹杀太阴星君那般,任你万般神通、千重防御,在至高法则面前皆如无物。除非所执掌的大道本身强横无匹,否则万物在圣人眼中,不过是随意摆弄的草扎之物,纵使点缀金玉、编织珍宝,也依旧没有真实的生命。只需随手一挥,便会如泡影般消散。
可眼下,这理应独属圣人的威能,竟在张帆手中重现。
“至人之境……果然是叩响圣门前的最后台阶,竟已能窥见那般权柄的微光。”
一位位暗中观察张帆承接星辰之主尊位的大能,心中不免泛起波澜,隐有悸动。
“早知如此……当初真该拦下那太阴星君。”
懊悔的情绪在无声处蔓延。若能那时出手,结下一份善缘,或许不必苦候那缥缈的人道机缘,便可从这位新晋的至人处,探得通往更高境界的路径。
“呵。”
张帆对虚空中那些细微的波动与私语置若罔闻。他的目光落在沉睡的女孩身上,那张小脸恬静,呼吸均匀。他指尖微动,一缕柔和的法力托起那裹着月华光被的小小身躯,将她平稳地送入羲和宫深处安眠。
十二月方才苏醒,便直接承继太阴星主之位,对她而言负担着实太重。这突如其来的沉眠,正是身体与元神自发的调息与适应。
随后,整颗太阴星在周天星辰大阵的牵引下,开始缓缓移动,向着它亘古以来所在的天穹方位回归。九霄大帝的左眼深处,一点清辉亮起,迅速化作一轮圆满的月影。月影之中,依稀可见一尊玉兔的轮廓,正偎依在一株桂树的阴影下,沉沉睡去。
一声啼鸣划破天际。
太阳深处浮出三足鸟影。
“旧怨在你我之间了结,莫波及十二月。此物,当作赔礼。”
金乌的视线冰刃般刺向张帆,一缕火光没入九霄大帝右眼。
炽日印记在眸中凝结,三足鸟展翅落于扶桑枝头。
“哈,我岂会拿自家侄女作文章?”
“张帆,你枉为尊长!”
金乌怒啸,却知本体尚不敢此人,何况残痕。
它最后瞪去一眼,缩回太阳核心。
指节轻叩案沿,张帆目光掠过羲和宫——那只蜷成雪团的玉兔正酣眠。
他心中默算旧账:当年金乌太子率二妖神出手,虽令人族劳役,却未毁根本,反倒被他夺了日月轮,斩灭妖神。
英招的骸骨,早被清水城炼成了三重灵铠。
“这般看来,倒是我占了便宜。”
意念微动,两道曾被大道封镇的真灵,自虚无中缓缓苏生。
金乌山巅,太子阴郁的神情骤然一凝。
“英招……呲铁……”
感知到遥远彼方真灵的颤动,他明白这是因果消解之兆。
只要光阴足够,旧部终将归来。
“谢了。”
低语方落,脑中忽又浮现妹妹唤那人“叔叔”的画面。
轰!
烈焰自山体迸发,碾碎两道窥视的目光。
整座山峰没入火海,圣纹浮空而起,化作牢笼。
须弥山底,巨巢内的僧人面目扭曲。
“南无阿弥陀佛,照见五蕴皆空……”
诵经声持续冲刷着他周身弥漫的恶念。
“蹲牢狱还怕人瞧?小家子气的侄儿。”
张帆轻嗤两声,神色渐转沉凝。
要紧的时刻,到了。
时空长河深处,黄铜巨钟承受着万重浪涛的冲击。
法则如锁链抽打钟身,未留半分痕迹。
“快些,再快些……趁那丫头未醒,悄悄渡过去。”
钟内,黄衣小人搓着手喃喃不休。
寒意顺着钟身蔓延开来,混沌钟想起十二月那无法揣测的天赋,钟体内部几乎要凝出冰霜。
金乌山的禁制彻底闭合了。张帆察觉到这一点时,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袖口。那位太子选择了置身事外。北冥之地早已没有鲲鹏的踪迹——自从从宝月那里拿到那张请柬,他就如沉入深海的影子,再没有泛起任何涟漪。不过,就算他此刻突然从阴影里扑出,张帆也不觉得需要畏惧。伤势未愈的鲲鹏,与如今又向前踏出一步的自己,之间的差距已经拉开。即便不动用那些叠加神通的手段,也足以应对。
倒是白泽。张帆的眉间出现一道极浅的褶痕。这些从上古活到如今的妖神,每一个都与那口钟缠绕着看不见的线。那位被称作妖族智囊的存在,始终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底细。好在,论修为,白泽还远不及鲲鹏。真正需要留神的,只有一位。
准提圣人。
但圣人并非痴愚之辈。先天至宝固然令人心动,可为此得罪截教,西方教承受得起后果么?他是三清亲自迎入门的师弟,是截教的副教主。如今的西方,最不需要的就是额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