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梆子敲过三更,各院的灯都熄了,只留长明灯。风从西边的荷塘过来,带着水腥气。
追云蹲在栖云轩的屋脊上,像一片瓦。
这是他的老位置。将军在不在京,他都在这儿。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他眼皮都不动。
三更二刻,夹道上过来两个人影。
前头一个婆子弓着腰,是灶上的柳婆子。灶下人半夜起来添柴看火,是常有的事。
追云认得她,目光跟着走了几步,按捺不动,只是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后头还跟着一个,披着斗篷,低着头,像灶下新来的帮工。
两个人贴着墙根,走到栖云轩后窗底下,停住了。
追云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伏低身子,正要挪过去看个仔细,见那婆子从怀里摸出一节竹筒,对着窗缝,一点一点吹了进去。
外间值夜的青珠,脑袋一点一点,趴在了小几上。
追云从屋脊上直起身。
他没有即刻下去。
角门方向,传来两声虫叫。一声长,一声短。
不是虫。
如此有规律的叫声,定是某种暗号。
他贴着屋脊挪过去两步,往下看。角门边,那个来帮闲三日的生脸小厮蹲在墙根,正朝夹道口打手势。夹道外头,还停着一辆泔水车,车边立着个赶车打扮的,手按在车辕底下——那儿藏着短棒。
追云在瓦上伏了一息,他贴着阴影下了墙。
月子房里很暗。
芳萋萋是被一点凉惊醒的。
不是风。是门轴转开时,枢上那点子油腥气,飘到了床头。
她睁开眼。
摇车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床,低着头,正在看车里的孩子。手里一件长东西,刃口借长明灯反了一下光,又灭下去。
芳萋萋的血,一下子凉到脚底。
她没喊。
嗓子里像塞了把棉絮。那人一抬手就够得着摇车,她这一声喊出去,只怕惊动对方,反而让对方提前下手。
她把身子从被子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她拿手肘撑着起了身。
她听到自己如鼓声般的心跳,可她不敢喊。
此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想必青珠她们很可能被迷晕了。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地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昭儿认生。”她开口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你这么低着头看他,他醒了要哭的。月子里的小孩,哭起来容易岔了气,我可以把他抱起来给你看。”
那人回过身。
斗篷帽子底下,一张脸瘦得只剩骨架。
许柔音。
“二夫人?!”芳萋萋震惊,“你不是……”
“认得我就好。”许柔音说,目光还在燕昭身上。
她手里是把裁衣的大剪子,剪刃上一层新磨的亮。她的脚尖就抵着摇车的腿。她一抬脚,车就晃。
芳萋萋扶了一把床柱。她不敢看摇车,又不敢不看,目光在许柔音的手腕和摇车之间来回,来回了三趟。
“二夫人。”她说,“夜里凉,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走进来的。”许柔音笑了一下,“你栖云轩的门,没你想象的难进。”
芳萋萋的心往下沉了沉。
追云在屋脊上,从不离这一院。他到此刻没进来,就是外头绊住了。
“是你父亲放你出来的。”她说,“他买通了府里的人。”
“他?”许柔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她往前走了半步,剪尖垂着,“芳萋萋,我今夜来,不为他,是为我。”
芳萋萋袖子里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原备了一肚子的话,拿许崇礼挑拨,拿东宫吓唬。一句“不为他”,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为许崇礼。那她为的什么,就只剩一样东西了。
“我来取我的东西。”许柔音说。
她的目光越过芳萋萋的肩,落回摇车上。
芳萋萋横了半步,把那点目光挡住。
“这屋里没有你的东西。”她说。
“有。”许柔音拿剪尖点了点摇车的方向,“他。”
芳萋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叫什么?”
“燕昭。”芳萋萋一字一字。
“真是好听。”许柔音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我的孩子,也叫这个名字的话……”
她笑了,笑声不大,听着比哭还瘆人。
“萋萋,你吃我家的米长大,你的衣裳是我赏的,你的命是我从人牙子手里挑回来的。你的肚子,就是我的肚子。你肚子里出来的,记在我名下,喊我娘。连名字,我都取好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
数得很认真。
“只等他落地。”她说,“结果你呢?你转头就把他生成了你的。你爬到我的头上来,让我原本的儿子喊你娘。”
芳萋萋的后背抵住了摇车沿。
车里的小人儿睡得正沉,小拳头举在耳边上。
前世,她就是这么把肚子借出去的,然后被剖腹取子。
“二夫人。”她把声音放软,“你听我说。这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全侯府、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就算现在把他抢走,也无济于事。”
“我不抢。”许柔音说,“我取。取回我自个儿的,不叫抢。”
她说着,忽然伸手,往摇车里探。
芳萋萋浑身僵硬。
“你剪子放下!”这一声,终究是没忍住。
许柔音的手停在半空,侧过头看她,像看一个失态的下人。
“你急什么。”她说,“我看看我的儿子,还要你准?”
“你手上攥着剪子。”芳萋萋把手心摊开,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得很慢,“你把剪子放下。放下,我让你抱。我亲手把他抱起来,行不行?”
许柔音的手腕动了一下。
剪尖垂下去半寸。
芳萋萋盯着那半寸,气都不敢换,她能看见许柔音虎口上磨出来的红印子。
摇车里,昭哥儿哼了一声。
“我的孩子才该是侯府的长子!”
许柔音的手猛地一抖,剪尖朝襁褓栽下去——
芳萋萋的胳膊肘横扫出去,床头的铜灯盏飞起来,砸在青砖上。
咣当一声,炸得满屋子都是回音。灯油泼开,火头扑地灭了。
许柔音吓得倒退了半步。
“你以为折腾出动静有用吗?!外面的人早就被我迷晕了。”
芳萋萋挡在摇车前头,整个人贴着车沿,“二夫人,我只要大喊出声,府卫转眼就到。”
她的腿抖得站不住,索性不站了,拿后背顶住摇车。
“你现在走的话还来得及。”她说,“后窗没闩,出去是夹道。我拦着人,绝不让人追你。”
许柔音盯着她,忽然笑了,“你又开始替我打算了。你这张嘴啊,从前替我打算,打算来打算去,把我打算进了冷院。”
“那是你自己走进去的。”
“是吗?”许柔音歪着头,“萋萋,明明之前你最听话,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
芳萋萋没接话。
许柔音说,“我拿你当我的心腹,把我的局全交给你。结果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芳萋萋,一个手炉两块炭,你就要我拿一辈子还?”
她的声音劈了叉。
“如今我在冷院睡稻草,许家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你呢?你抱着我的儿子,住着崭新的院子,而我呢!”
她喘了两口气,胸口一起一伏。
芳萋萋看着她,轻声说:“那不是你的儿子。”
“可他原本该是我的儿子!”许柔音说,“我连名字都给他取好了,要叫……”
她卡住了。
月子房里静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那个名字在她舌头底下打转,就是出不来。
“叫……”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拍得砰砰响,“我天天念,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她说,“以后等你……自己生了孩子……二夫人,你把剪子给我。今夜的事,我当今夜没见过你。”
她朝许柔音伸出手。
许柔音看着那只手。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越过那只手,又黏回摇车上。昭哥儿在车里咂了咂嘴,咂得又响又甜。
许柔音脸上那点茫然,一点一点,被什么填满了。
“杀了你。”她说,“杀了你,他就是我的了。”
芳萋萋的指尖一凉。
“他醒了看不见我,只会哭。”许柔音朝她逼近一步,剪子抬起来了,两只手握着,“哭几天,就忘了。小孩儿家,认得谁是谁?我给他当娘,我教他念书,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她扑了上来。
芳萋萋抬胳膊去架。
她没练过武,只来得及把身子横在剪尖和摇车中间。剪刃擦着她的小臂过去,火辣辣拉开一道。
窗纸破开一个洞。
许柔音闻声回头。
一道黑影已经翻进来了,快得像一道烟。
追云的手扣住许柔音的手腕,往下一沉一拧,剪子“当啷”落地。
他反剪着她的双臂,把人死死按在青砖上。
许柔音的脸贴着青砖,忽然不动了。
她侧着脸,看着三步外摇车里那团襁褓。
“我的儿……”她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发腻,“娘在这儿。娘哪儿都不去了。”
眼里的凶光,一点一点聚起来,聚成一根针。
追云正要拿绳子捆人,她猛地一挣,发髻散了,一支银簪落在她手里。
谁都没想到她还有这一下。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朝着摇车扑过去,簪子举过头顶,对着那团襁褓扎下去。
芳萋萋扑过去挡。这一扑快得不像话。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一道剑光,比灯亮得还快。
燕随安一身征尘站在门口,剑还平举着。
许柔音扑到一半,停住了。簪子停在襁褓上方三寸,再也落不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来的那截剑尖,又抬头,看着这个她钟情的男人。
“将……军……”她只喊出了这两个字。
剑抽出去。
她倒在摇车前三寸的地方,一只手还伸着,再没有动。
满屋子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芳萋萋已经把孩子连襁褓整个抱进怀里,背对着地上的人,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她浑身都在抖,抱着孩子的两只胳膊却收得很紧。小臂上那道血痕顺着腕子往下爬,她自己不知道。
燕随安收剑,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一只手去探孩子的襁褓。
“伤着没有?”他的声音是哑的。
“没事。”芳萋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昭儿不怕,不怕,娘在这……”
孩子被满屋子的动静惊醒了,扯开嗓子哭起来。
哭声很亮,一声接一声,把这一屋子的血气压下去了一半。
她低头想把孩子裹紧些,指头却不听使唤,襁褓上的带子系了两回才系上。方才跟许柔音一句一句周旋的时候,这只手都没这么抖过。
追云单膝点地,声音压得低:“将军,外头清了。柳婆子拿在后窗根下,角门那个生脸小厮、巷口赶泔水车的接应,一共三个,都捆了堵着嘴,押在柴房后头的空屋,分开看的,串不了话。”
“属下先清的外头,进来迟了。”他顿了顿,“属下失察。”
“无妨,你先下去。”
陆峥带着府卫到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吩咐下去。
“封院。今夜当值的,一个不许放出府。灶上柳婆子、角门那个生脸小厮,即刻拿住,分开看押,不许他们串一句话。”燕随安的声音不高,一句一顿,“地上的东西,谁也不许碰。陆峥,封证。”
府卫将东西一样一样收:落地的大剪子,剪刃新磨的;一支银簪;后窗根下一节吹迷烟的竹筒,筒口还塞着半截药捻子。
燕随安又吩咐:“府门加双岗。许府若来人闹,一律拦在门外,只回一句话:已报官,等官断。”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府卫把外间的青珠抬到廊下透气。青珠哼唧了一声,悠悠转醒。
奶娘脸白着,进门先给芳萋萋磕头。她把孩子接过去,孩子到了奶娘怀里,哭声一点一点落下去,含住奶,还一抽一噎的。
青珠被人扶进来,跪在脚踏边就哭:“姐姐,我误了事——”
“你中了迷烟,算什么误事。”芳萋萋道,“起来,去洗把脸,一会儿还有得忙。”
青珠哭得止不住。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回头叫大夫给你瞧瞧,那烟子伤不伤身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府里的灯还没熄。
燕随安坐在床边,甲都没卸,身上一股尘土气。
“你怎么回来了?”芳萋萋此刻才稍稍平静下来,问,“不是说五日?”
“匪剿散了,比想的快。”他道,“收尾丢给了副将。睡不实,我心里不安,便快马回来了。”
四更天的官道,黑得望不见头。他打马在最前头,陆峥带着四个人在后头追。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验火票的兵丁揉着眼睛,看清马背上是谁,一句话没敢多问,开了门。
芳萋萋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伸手,把她的手腕攥住了,翻过来,看她的掌心。掌心有四个月牙印,是她自己掐的。
他将她拥入怀中,“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