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洛一夜未眠。
他侧躺在床沿,身体僵硬得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不敢翻身,更不敢靠近,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温念洛很想转过身,把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掰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然后把脸埋进爱人颈窝,去闻他皮肤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但温念洛是个胆小鬼,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惊醒凌洛。
更怕凌洛醒来之后会厌烦地看着他,然后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出那句他最害怕的话——
“温念洛,我们分手吧。”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脏上来回锯着,让每一次心跳都变成一次凌迟,一整夜都不曾停歇。
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先是一缕银灰色的薄光,像是黎明前最后的犹豫。然后慢慢变成暖金色,一点一点地漫过地板,爬上墙壁,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包括温念洛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温念洛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轻笑了一声。
他的洛洛睡得倒是踏实。
能在和他吵完架的当天晚上安然入睡,还睡得酣畅淋漓,连一个翻身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凌洛根本没有把昨天的争吵放在心上。
说明那些让他彻夜难眠的恐惧和不安,在凌洛那里不过是一场可以被睡眠轻易覆盖的小插曲。
在乎的人辗转反侧,不在乎的人安枕无梦。
真是不公平啊...
温念洛动作小心地坐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凌洛。
他的爱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可爱得不行。
温念洛的目光在凌洛的后颈上流连片刻,然后移开视线,赤着脚走出了卧室。
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和吐司。
温念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早餐,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为凌洛做的事情,是他存在于这段关系中的意义和价值?
如果他连这件事都不做了,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凌洛身边呢?
他总得做点什么,总得有一个借口,让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凌洛生活的一部分,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否则,他凭什么要求凌洛留下来呢?
凭他那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爱吗?
温念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平底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响,鸡蛋打入锅中,边缘迅速凝固,变成一圈白色的花边。
温念洛盯着锅里渐渐成型的煎蛋,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可以完美地掌握火候,可以让每一颗煎蛋都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溏心。
可他偏偏掌握不好爱的分寸。
温念洛不知道自己该离凌洛多近,才能让他感到温暖而不是窒息。也不知道该离他多远,才能让他自由而不是疏远。
他像一个迷路的盲人,在爱的迷宫里四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找不到出口。
温念洛叹了口气,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有些用力,蛋黄差点破了。
他看着那颗险些破裂的蛋黄,忽然想:如果爱也有一个精确的温度计就好了。
可以时刻监控,时刻调整,让它永远保持在最合适的温度,不烫伤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感到寒冷。
可惜没有。
爱没有温度计,没有说明书,更没有保质期。
爱是一团他永远无法掌控的火,既能带来光明和温暖,也能将一切焚为灰烬。
凌洛是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残留着一个凹陷的痕迹,摸上去已经没有温度了。
凌洛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触锅底的声响,夹杂着油花爆裂的滋滋声。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气,暖融融的,带着一种家常的烟火气,是无数个普通早晨该有的样子。
凌洛躺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昨晚的事情,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
温念洛大声吼他的样子,温念洛眼眶通红地质问他的样子,两个人像野兽一样在床上扭打成一团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是一段被打乱的录像带,在凌洛的脑海里反复播放,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
凌洛不明白温念洛为什么会那么害怕,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对方如此不安。
在他看来,他们之间明明没有什么问题,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出去玩,日子过得挺好的,不是吗?
难道是因为他有了别的朋友,温念洛就觉得自己好兄弟的地位不保,所以吃醋了?
凌洛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最合理。
毕竟他和温念洛认识这么久,一直都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现在他认识了新的人,交了新的朋友,温念洛心里不平衡也是正常的。
就像小时候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和别人一起玩,也会不高兴一样。
想到这里,凌洛心里的那点烦躁消散了一些。
他决定等会儿好好跟温念洛说说,告诉他不用担心,谁都不能替代温念洛的位置,他们天下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