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厮昨夜派人来取她性命,究竟是为女儿报仇,还是背后另有主子?
显然,刺杀她,是为了杀苍九渊。所以崔虬想要她的命,未必只是替女儿出气那么简单。留着他,说不定还能钓出他身后的那条大鱼。
可等了半晌,宁雪芙再没听到崔虬的心声,只好不咸不淡地接了他的话:“崔城主莫不是搞错了?我一个小雌性,除了能安抚自家几个兽夫,哪会什么治疗?你所说的治疗师,恐怕是认错了人。”
崔虬立刻堆起笑脸,话语却咄咄逼人:“这可不是假的。本城主可听说了,狐族老祖卧病多年,连巫医和治疗师都束手无策,你不到一个时辰便将他治好了。你若还不是治疗师,谁还敢称是?莫非……小雌性做了元帅的妻主之后,便瞧不上我们杂兽城的贫民,不屑于救他们的贱命了?”
呵,一上来就扣帽子,这位崔城主逼宫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宁雪芙不紧不慢地笑道:“你说狐族老祖?那不过是碰巧我手里有个对症的秘方,又赶上老祖福大命大罢了。人家狐族本就高寿,和我那点所谓治疗,实在没多大干系。”
崔虬脸上的笑容变了又变,几乎快挂不住了,但他到底是只老鸩鸟,转眼又稳住了神色:“宁夫人,你可并非普通小雌性,而是元帅的妻主。元帅大人一生戎马,为守护紫星兽世大陆立下赫赫功勋,是天下敬仰的大元帅。你身为他的妻主,既有救治兽人的本事,难道就不愿为他的子民尽一份心力么?”
宁雪芙这时又听见了他心底的声音,冷冰冰地滚过耳畔——
[要不是昨夜行动失手,我何至于还要低声下气来请你这丑雌?一个丑陋的废雌罢了,还真当自己是治疗师?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老子堂堂城主,这废雌也敢不给脸面?她若敢拒绝,老子就把她不肯救治贫民的事捅到刚兴起的网上去,看元帅攒了一万年的好名声,还能不能扛得住全网唾沫。]
宁雪芙心里雪亮——她若不应,崔虬定会拿此事抹黑苍九渊。元帅活了一万年,为兽世流过多少血、拼过多少命,可这些兽人狼心狗肺,无时无刻不想取他性命、污他名声。
她冷下脸来,语气平平地开口:“走吧,我随你去瞧瞧。能治的,我尽力;不能治的,我也没办法。”
四个兽夫和两位哥哥立刻拦在面前:“你若不想去,有我们在,没人能逼你。”
宁雪芙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元帅不也在那边么?就当去帮他一把吧。”
于是,一行人跟着崔虬,来到了城防军营。
崔虬将宁雪芙径直带进伤兵安抚营。宁雪芙一进门,便愣住了——被妖虫咬伤中毒的士兵,竟多得超出她的想象。
而更让她瞠目的是,这些伤兵呈现出的状态,千奇百怪,活脱脱就是一座动物园!
天!这哪里是伤兵安抚营?被咬伤之后,绝大部分兽人都现出了精神体兽态——满屋子横七竖八躺着、趴着、蜷着的,全是中了毒的狼、狮子、猛虎、巨熊、野兔、巨蟒、山猫、猎犬……林林总总,几乎能凑齐一整部兽世图鉴。
有的奄奄一息,濒临死亡;有的精神体躁动暴烈,被戴上咬合器后锁在铁笼里,嘶吼不止。
营地里还有几个小雌性,正忙着安抚各自兽夫的精神体,满脸焦灼。崔虬的女儿崔鸩也在其中,她正对着一头关在铁笼里的狮子做安抚。那狮子嘴里套着咬合器,精神体狂暴不安,张牙舞爪,一次又一次猛撞铁栏,震得整座笼子哐当作响。
崔鸩正忙得焦头烂额,忽然瞥见宁雪芙被带进来,顿时炸了毛,转身冲她兽父嚷道:“兽父,你把她带来做什么?还真当她是治疗师不成?”
自打那日被宁雪芙教训过之后,崔鸩回到家便如同吃了迷情果,和她的十个兽夫苦战了一天一夜,最后才被其中一个兽夫发觉异样,求来解药,方才脱了苦海。这笔账她记恨在心,可也从此对宁雪芙生了惧意——哪怕亲爹在场,也不敢正面冲撞,生怕一个不慎又中了什么无名之毒。
崔虬忙安抚道:“乖,宁雪芙是元帅的妻主,也是位很厉害的治疗师。咱们是请她来给伤员做诊治的。你乖乖去安抚你的兽夫,莫跟她计较。”
宁雪芙虽是一代名医,可这般罕见的场面,她还是头一回见。营中几位治疗师和巫医忙得满头冷汗,来回穿梭,个个焦头烂额。
崔虬这时又堆起满脸笑意,殷勤道:“宁夫人,您可不是寻常治疗师,这里的普通伤患,就交给他们处理吧。我领您去另一间治疗室,那里才是真正需要您出手的地方。”
“带路吧。”宁雪芙也想瞧瞧,除了外面这些中毒兽人之外,还有什么样的人物伤得更重。
崔虬将她带到一间全金属打造的铁屋,四壁严丝合缝,连一扇窗都没有,只有空调设备嗡嗡运转。屋子正中放着一只巨大的铁笼,笼中卧着一匹体型庞大的灰色银狼,像是昏死过去,纹丝不动。
宁雪芙问道:“这匹大灰狼是怎么回事?受伤了,还是中了毒?为何要单独关在这里?”
崔虬答道:“他叫夜惊阑,既中了毒,也受了伤。他是咱们杂兽城地下赌场的新主人。这次虫灾,他给城防军捐了最多的物资,还亲临前线与军士并肩作战,不幸被妖虫所伤。巫医和治疗师都来看过,全束手无策。如今,您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话音刚落,宁雪芙便听见了他心底的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夜惊阑是帝兽城夜家派来查地下赌城账目的,偏巧赶上白肽死于非命,他才临时接管了赌场。他若死在这里,我这个城主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可全城最好的巫医和治疗师都试过了,半点效用也无。让这丑雌去治——若治好了,夜家那边我便有了交代;若治不好,她死在这里,我也正好向二公主复命。]
宁雪芙垂眸看着笼中那头无声无息的银狼,唇角微微一勾,眼底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呵,原来如此。这铁屋里的戏,可比外面那满营的“动物园”,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