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上了山。
宋明走不动，其他的兵卒们便砍了树枝，编成简易担架抬着他。叶青禾一路检查他的手腕，确认没有重新裂开，才让队伍继续前进。
日头升起一竿高时，前头的山脊的收口就出现在了眼前。
第一道卡横在窄脊上。
木栅、鹿角、盘查台一应俱全。
守卡的兵甲胄齐整，腰刀擦得发亮，和陆平带着的那些伤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站住。”叶青禾一行人自然被拦了下来。
小校翻完手里的名册，抬头看过来。
“例行搜身，登记。”
两个守兵提刀上前，目光先在叶青禾和萧璃身上转了一圈。
萧璃往前半步，解下背上的包袱，直接递了过去。同时，她抬手解开外衫系带，动作坦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搜我。”
两个守兵愣了一下。
萧璃盯着那位小校，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第说道：“她是将军的义女。”
她指了指叶青禾。
“今天如果你们搜了她，明天将军问起来，该如何怎么交代，你们自己想。”
小校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看叶青禾，又看看萧璃，最后挥了挥手。
“就先查她。”
很快，包袱被守兵摊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火石、一小包盐，一览无余。
然后他们又将萧璃解开的外衫翻来翻去地检查，还捏了捏衣襟。
王熊和孙秀才这两人的两分信息材料，正缝在萧璃左襟的夹层里。用的是商路传信的老针脚，外面摸起来，只像一块普通补丁。
或许是因为刚刚萧璃的话，守兵也只是粗略搜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轮到叶青禾的时候，油布包里的竹片地图被抖了出来。
“这是什么？”守兵举起竹片。
“商路账片。”萧璃头也没抬地回答。
“记路数欠账的，识字就自己看看。”
守兵瞪着竹片看了两眼，上面尽是他不认识的刻痕，顿时失了兴趣，随手扔了回去，但是叶青禾他们的好刀却没能带走。
守卡小校说这是“代存”，凭牌领取。
他在木牌上烙下第一方印记，一人发了一块。
“凭牌过关。”小校将木牌往前一递，语气冷硬。
“如果你们将牌丢了，那就按细作拿。”
一直到叶青禾他们走出半里地，萧璃才慢条斯理地系好外衫。
“他们不敢搜你身的。”她自然地说。
“钟将军义女这五个字，可比任何名头都好用。”
萧璃看了一眼身后的木卡。
“但只能用在还怕将军的人身上。”她的视线移回前方的路。
“往前的后面两关，他们怕的恐怕就不是将军了。”
——
第二关在午前就走到了，守兵果然换了一茬。
头关的木牌递过去，第二关的守兵只掂了一下，便直接扔了回来。
“不认。”
那人指着关卡前方的木棚。
“二关有二关的牌。头关是头关的，二关是二关的。现在要重新搜身，重新登记。”
陆平眼神一沉，正要说些什么，萧璃却已经把新的包袱递了过去。
“搜吧。”
这一回搜得更快，也更粗暴。
守兵扯开衣襟，翻过鞋底，连担架上的宋明都被摸了一遍。
搜完，重新烙牌。
三块木牌，三种印记，没有一块能替另外两块说话。
叶青禾始终没有开口，她一直安静地站在路边，认真地打量着第二关的哨位。
哨棚的木桩是新削的，断口还泛着白。三个守兵分立两侧，她来回看了两遍。
没有一个人的站位是朝向山外的。
防外敌的卡子，哨位通常要压着山口，因为要先看山外的动静。
可是这三个人，盯着的位置全都是上山的道路。
他们防的不是外面，他们这是在防山里的人出山来。
过了二关，叶青禾才把这件事低声告诉萧璃。
萧璃回头看了一眼，冷笑道：“我们先三关看完，再下结论。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第三关在午后的时候，叶青禾一行人走到了。
这是一个距离老营地外三里的哨位，位置正好在两山夹出一个狭窄垭口。
一面丈高的石墙横在中间，墙上新补了垛口。透过墙头，隐约能看见营地的寨顶。
墙下的守兵比前两关多了一倍，甲胄也更加齐整得多。
陆平上前，递出第二关的木牌，报了自己的名号。
小校接过牌子，又翻开名册。
他从头翻到尾，停了一下，随后又倒回去翻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
“陆平？”
小校把名册合上，语气比前两关更硬。
“名册上没有你这一号人。”
陆平的脸色瞬间就变黑了。
“我是将军的人，名册在中军帐……”
“中军帐的事，小的不知道。”说着，小校就把木牌丢了回去。
“小的只管这一道关卡。”
陆平往前一步，手按住刀柄。
他身后的几个兵卒也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但同时，石墙上的守兵也同时抬起弩机。
垭口里的风似乎一下就停了，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萧璃盯着那道石墙，压低声音道：“三块牌，三个印记，三拨兵，谁也不认谁。”
她又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墙面。
“青禾，你看那面墙。”
叶青禾抬眼，顺着萧璃的手指看了过去。
石墙外侧粗糙不堪，石缝里还塞着新泥；内侧却修补得极为齐整，垛口边缘平整，明显是最近重新加固过。
更重要的是，那些垛口里的视线全都对着着垭口山道。
墙外没人，墙内却有很多人。
叶青禾又看向墙上的守兵，他们的弩口，也没有朝向山外。
从第一关到第三关，所有人都在盯着同一个方向，那就是上面的营地。
叶青禾觉得自己之前心里的猜测已经不用猜测了。
她看着营地的寨顶，声音很轻也很冷：“外面的墙，是修给外面看的。”
她抬手，指向墙内那些新补的垛口。
“这道墙，是修给里面看的。”
陆平的呼吸重了起来，萧璃也没有继续说话。
“把整个营地分成三段的人，不是要挡住谁进来。”叶青禾说到这里顿了顿。
“是要让山里的人，谁也够不到谁。”她继续说道。
“钟叔的军令，估计早就不是钟叔在发了。”
陆平额头青筋绷起，手猛地按住刀柄，正要再往前。
就在这时，垭口门洞里突然跑出一小队人。
领头的传令兵跑得满头是汗，冲出门洞后连脚步都没停，隔着老远便扯着嗓子喊。
“王队长有领——”
他声音在山壁间来回回荡。
“南来的人，就在关外候着，不得随意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