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侧身避开这一礼,目光越过男将,也就是陆平,落在宋明身上。
“先把人放下来。”
陆平一愣,随即起身,大步走过去,亲自解开绳子。
粗麻绳早已勒进树皮,死结被血水和泥浆浸得发硬。他费了半天劲,才把绳头一点点挑开。
绳子一松,宋明双腿一软,直往地上栽。
叶青禾上前扶住了他。
宋明手腕上的两圈绳痕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发黑,新肉外翻,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水。”
叶青禾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送到他嘴边。
“慢点喝。”
宋明连咽两口,还是呛得咳了起来。但他顾不上喘匀,忽然一把抓住叶青禾的袖子。
“叶姑娘,将军……”
“我知道。”叶青禾反手按住他的手臂。
“你的命比消息值钱。先缓过来在说话,我们就在这里。”
“不行。”宋明急得眼眶发红,呼吸一阵比一阵急。
“我怕我一糊涂,就给忘了……”
“那就我问你答。”
叶青禾扶他靠着树根坐好。
“到这儿多少天了?”
“快二十天了。”宋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哨上的人问了我三回,但是没打我,每日都给水和稀粥。”
“那除了哨上的人,你还见过谁?”
宋明的身体忽然僵住,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天夜里,我被绑在树上打盹了,但是感觉有人摸过来,翻了我的衣襟。”
“于是我装睡,没敢动。那人在我衣领上摸了好一阵,连夹层都捏过。第二天……”他喉结滚了一下。
“信就没了。”
“缝在衣领里的那封信,没了。”
一旁陆平的脸沉了下去了。
“外哨夜里是自己人轮值,搜身都在白天明着来。”他盯着宋明的衣领,“摸黑翻衣服的,不是咱们哨上的人。”
萧璃看向叶青禾。
叶青禾没有接话,只伸手拨开宋明衣领,看了一眼被挑断的针脚。
针脚断得很齐,边缘没有撕扯痕迹,这说明那个人知道信的位置。
陆平的手握成拳,四周的兵卒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朝山口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叶青禾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断粮半个月了,他们都已经开始有些瘦脱相了,更何况他们的身上多多少少有些伤。
叶青禾顺势靠着树干,闭上了眼,意念迅速下沉。
现在还是先给这些人简单疗伤一下才是正事。
【当前签到值:305。】
止血、清创、治溃烂、接骨固定。
不能是昂贵药材,也不能是军医营里才有的器具,得是山里找得到、军中用得起、眼下立刻能做的法子。
系统的兑换面板亮起。
【签到值兑换:战地急救与金疮药处理法】
【兑换成功,消耗签到值25点。当前签到值:280。】
【已获得:战地急救与金疮药处理法。】
大量方法涌入脑海。
清创要用煮过的布;止血可以用艾叶、地榆,捣烂后敷在伤口上;溃烂处必须剪去坏死的肉;断骨则用木条夹住,先固定,再想办法转移。
叶青禾睁开眼睛,然后立刻说道:“你们先去烧三锅水。水滚后,把布条放进去煮。”
她指向两名兵卒。
“你们跟我去采艾叶和地榆,然后再找些干净木条,长短都要有。”
“是!”
“把行军炒面拿出来。”叶青禾转身对萧璃说。
“先用这些东西给他们一人先调半碗稀糊。不能吃的,就先喝些水,别硬灌。”
陆平没有多问,转身就吼:“都听见没有?快动!”
兵卒们全都动了起来。
有人劈柴,有人烧水,有人去采药,原本死气沉沉的空地,很快有了脚步声和火光。
热水滚过两遍,布条也煮得发白。
叶青禾等到水放温,才让伤兵们一个接一个清洗伤口。伤口沾水时,不少人疼得咬住木棍,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喊停。
宋明捧着一碗热乎的炒面糊糊,手抖得厉害。
他吃得太急,被呛得弯下腰咳嗽,等缓过来时,竟然看见一滴眼泪砸进了碗里。
“是我的错……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信竟然丢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叶青禾将湿布搭在他手腕上,压住渗血的伤口。
“在这儿丢的,就在这儿找回来。”叶青禾说道,即是安抚,也是肯定。
可陆平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着叶青禾的侧脸,眉眼冷静,没有半点慌乱,就好像是这座山里的乱局,此刻已经被她拆开了。
——
当夜,外哨废屋,陆平正式报了家门。
“末将陆平,原是将军麾下哨官。”
他指了指自己左脸上的那道狰狞的旧疤。
“萧姑娘管南线那年,货在黑石渡被截,是末将带人接的。”
“陆疤子。”萧璃看着他。
“你话真多。”
“嘿嘿。”陆平咧着嘴笑了笑。随后,他摸出一块木炭,在地上快速画出几道线。
“千余人散成五股。现在这个老营地这一股有两百多人,王熊带着,全是他的嫡系,岗哨已经有两个月没换过了。”
“孙秀才掌印信文书,将军的印,现在就在他屋里。”
他手里的木炭重重戳在地上。
“粮断了小半个月,地方的关卡也一天比一天压得近。最要命的是进山的路。”
陆平抬头,语气沉了下来。
“王熊设了三道卡,名义上防外敌,实际上没有他的令,谁也上不了山。”
“各管各的印记,各发各的对牌,互不认账。守卡的也是三拨人,彼此不熟,更不往来。”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脸。
“就我这张脸,过得了第一关,过不了第三关。”
萧璃眉头紧锁。
“刘成和小吴呢?他们回来过吗?”
屋里的火苗轻轻一晃,陆平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小吴没了。”
闻言,萧璃的脸色一僵。
“刘成逃出后跟第二股汇合了,跟着一个老什长,百来号人。那帮人还认老号令。”
萧璃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了片刻。
叶青禾就着膝盖铺开一张纸,写下一行极短的话:人找到,局很坏;别等信,按原备;粮路另议。
她将纸折成小块,递给陆平。
“能走萧璃之前的暗记商路,往南送吗?”
陆平接过信,点头。
“商路还有一点没断。派腿脚最快的弟兄,单人接力。快的话,十天。”
十天。
距离白缨出兵的二十天死线,这封信未必赶得到渡口。
叶青禾指腹压在纸边,停了片刻。
“行。”她抬眼看向陆平和萧璃两人。
“但我们这边的情况不能又像之前一样继续等回信。而且白缨如果收不到信,就可能按约期动。”
陆平问:“那怎么办?”
叶青禾看向地上的画出来的简单地图,目光冷了下来。
“明早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