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山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有雾的
王大山走在最前面开路，叶青禾紧随其后，小石和小季在后面。
这条小径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两边全是密实的灌木和矮松；脚下的土质松软，一脚踩下去，鞋底就会陷进去一些。
走了一会，王大山忽然停下，蹲下身子，拔开一丛蕨叶。
“姑娘，这儿有脚印。”
叶青禾上前。
泥地里确实留着两枚浅浅的较硬，前深后浅的，鞋底的纹路也不一样方，但方向是一致的，都是东北方。
“这一回也是布鞋，和河边发现的一样。”、
王大山看了看前方：“可这边的脚印更密了，或许是他们到了这边之后，走路的速度变慢了。”
前方的几丛蕨类植物都倒向同一个方向，折断的茎杆还在往外渗绿汁。叶青禾用手碰了一下断口。
汁液未干。
“倒下还不到一天。”
四个人没再继续耽搁，继续往上往北寻找。
山势越来越陡，灌木逐渐稀疏，脚下多了不少裸露的岩石，几处石头上面还留着新鲜的刮痕，边缘还挂着细碎的草屑。
刚走出没多远，小石就快步跟了上来。
“姑娘，看那边。”
他指向路边一颗松树。
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乍一看像是树皮自然裂开，可那道口子太直，边缘也齐，明显是利器留下的。
叶青禾走了过去。
刻痕里没有积灰，翻起的树皮还是湿的。
“新的，最多两天。”
王大山：“是他们留的记号？”
“应该是。指向东偏北，和脚印是一个方向。”
小季从后面探头：“那是给谁留的？”
叶青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再加快一些，天黑前如果能追上，那今晚就不用睡山沟了。”
王大山应了一声，重新走到前面。
——
渔棚这一边。
方一舟从排涝沟回来了。
白缨正在渔棚外站着等他。
“怎么样？”
方一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充满喜色。
“我带人清淤的时候，顺着沟的方向又往上走了大约三里，上游果真有一处山泉，水量不算大，但一直没断流。”
“沟壁上的水垢，也是从那一段开始变厚的。泉眼就在一块大石头的底下，周围都是青苔，水是活的。”
“能引到这边吗？”白缨问。
“能。”方一舟答道。
“再把上面的淤泥清掉一段，泉水就能顺着沟留下来。从泉眼到这里大约三里路，十个人一起干，两天就能通了。”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水量哪怕只有一半也够浇地了，比全指望河水来得强。”
白缨点了点头。
此时，疤六也正在收拾行李。
叶青禾临行前交代过，从他回荒村的时候从旧猎道走，要把阿狗提到的那个旧营地的情况给摸清楚。
白缨走了过来：“疤六，路上当心些。”
疤六将将信塞进贴身衣襟，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我走旧猎道，三天就能到，放心。”
“尽量别走开阔的地方。”白缨看了一眼他的绑腿。
“到了以后，把这边的情况都说清楚，然后记得问问阿狗，还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如果有，再写信送来。”
“明白。”
疤六备好包袱，带着和他一起来的那名青年，一起离开了渔棚。
这一边，方一舟带人下田了。
昨天高坡那边的地已经翻好了，今天可以正式播种。
六把锄头轮着用。
两人开沟，两人撒种，两人跟在后面覆土、踩实。
方一舟蹲在田垄边，扒开薄土，捏起一粒粟种看了看。
“挖得再浅一些。”他提醒一旁的人。
“春天地湿，埋深了容易烂。一粒种盖半寸土就够，别挖太深了。”
一个年轻汉子直起腰，掂了掂快空的种子袋。
“方先生，粟种够吗？”
方一舟看了一眼田垄，又在心里算了算。
“北边高处这块约莫三亩，紧巴是紧巴了些，但够用。”
“南边的低处留给豆子，这就得等下一批种子送来才能填满了。”
说完，他站起身，看向最南端的洼地。
那里有四个人正在挖荸荠塘，塘已经挖了一半，底部慢慢渗出了浅水，踩几脚下去，泥水便从脚边往外冒。
如此一来，这边竟然也有了几分未来可以住人生活的模样。
——
下午，叶青禾四人翻过第一道山脊。
山脊的背面有一处凹陷，岩壁的石缝里不断地往外渗水，细小的水珠沿着石壁往下滑，再低处汇聚成巴掌大的水洼。
然后水洼的边上就长满了蕨类和野莓。
在满山的灰褐色里，这片绿色的就格外地显眼。
王大山掬起一捧水尝了尝。
“甘甜，可以喝。”
小石和小季早就渴了，听见这话，立刻凑过去也灌了几口。
叶青禾没着急喝，她蹲在水洼边，看着岩壁上那渗水的神迹。
水从数道石缝中流出，沿着岩壁汇入低处，再顺一条不起眼的细沟往山下淌。
她拨开沟边的枯叶，看了眼坡向，那条水沟正好渡口所在的方向延伸。
“这股水是往山脚走的。”
王大山擦了擦嘴：“能流到渡口？”
“现在还不能确定。”
叶青禾捻起一点沟边湿泥，闻了闻，又看向岩壁下方的水垢。
“不过我觉得，它能留到渡口，那是好事，我们就不能只靠河水了。”
叶青禾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行了，水也喝了，话也说了，也算是歇息了，继续赶路吧。”
四个人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这一段的山势渐渐变得平缓，矮松之间出现了零散的草地，泥地上的较硬也越来越新且清晰。
王大山蹲下看了一眼：“就在前面了，不远了。”
傍晚。
他们四人翻过第二道山脊，前方的视野一下就开阔了。
叶青禾站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朝着山坡的后方望去。
果然，她看见了一缕炊烟。
烟很淡，断断续续的，从山坡后面缓缓升起，没多久便又被风给吹散了。
“看见了吗？”叶青禾低声问身边的人。
王大山也爬上岩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看到了，有烟，就在山坡后面。”
“你能看见人吗？”叶青禾问。
王大山比她高许多，起码一个半的脑袋，或许他能看到的比她多。
王大山努力伸长脖子看了一会，然后摇头。
“看不到人，坡挡住了。”
“但那边肯定生火了。不管是做饭还是传递信号，位置肯定就在那儿。”
叶青禾倒是没有着急下结论，而是又观察了许久。
那缕烟起一阵停一阵的，每次间隔的时间都大致相同，烟量也被控制得很好，不至于被远处的人发现，但又可能让附近的人看见。
“他们应该是在传信号。”
“那传给谁？”小石问。
“可能是传给后面的队伍，也可能是在试探，等待南面的回应。”
“那咱们偷偷摸过去？”小季问道。
“不去。”叶青禾说。
“天快黑了，山坡后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现在摸过去，很容易把自己送进圈套里。”
她指了指下方的松林。
“我们先找地方藏起来，今天晚上就盯着那片山坡，等到天快亮了再走。”
“如果真的是钟敬的人，他们会不会连夜就走？”王大山有些担忧，万一错过了，他们就白追了。
“如果是联络小队的人，他们放烟就是为了在等人，不会那么轻易就离开的。”
于是，四个人便在岩石下方的松林里找了一处凹地，头顶上方还有横斜的松枝挡着，前方有密实的灌木丛，从外面很难看到里面的情况，是天然的隐蔽处。
他们铺开干草坐下，不生火，只就着冷水吃干粮。
小石和小季轮流盯梢，王大山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但手始终放在刀柄的旁边。
叶青禾没有睡，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这一天收获的消息其实已经足够她又七八分的把握可以肯定，那些人就是她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