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停在宫门前时,天色已经近暮。
西边还剩一点斜阳,宫门前却早已跪满了人。听见内侍高唱“陛下回宫”,炜贵妃一直攥着的手才松开。
萧弘下了御辇。
“恭迎陛下。”
一片衣裙伏下去。
萧弘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很快落到最前面的炜贵妃身上。
几日不见,她明显憔悴了,眼睛也是红的。
炜贵妃没有等他开口,先俯身请罪。
“臣妾有罪。陛下微服在外期间,是珩儿擅作主张,将臣妾从宫中放了出来。臣妾明知不合规矩,却没有及时劝阻。”
萧弘站在她面前,一时没有说话。
这女人跟了他许多年。
年少时的情分也好,后来宫里的日子也好,都不是假的。
可一想到这几日萧玉珩做过的那些事,他原本要去扶她,手抬到半途,又改成托住她的手臂。
“起来吧。”
炜贵妃抬头,眼里已经有了泪。
萧弘避开她的目光,只低声道:“这些日子,你也受惊了。”
一句话仍算体贴,却客气得让炜贵妃心口微沉。
她跟上半步。
“陛下刚回来,臣妾陪您回去歇一歇。”
“不必。”
萧弘已经松开手。
“这几日积下的事情多,朕还要见几个人。后宫这边,也要劳贵妃多担待。”
炜贵妃脚步停住。
从前他说“劳你”,多半还带着亲近。今日这句话听起来却像在吩咐一个掌事。
她勉强笑了一下。
“臣妾明白。”
萧弘点头,没有再停,带着人往承明殿去了。
炜贵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渐渐走远,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宁遇春醒来时,先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
他睁开眼,屋里坐了不少人。
陆神医守在床边整理银针,沈砚书靠着窗,贺霆则占了唯一一张还算结实的椅子。
蓬莱蹲在墙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素秋坐得离门最近,几日没合眼,脸色也不怎么好。
宁遇春刚一动,蓬莱便惊醒了。
“世子?”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宁遇春撑着床沿坐起,嗓音还哑着。
“找到小柔了吗?”
陆神医拿银针的手停了一下。
贺霆也看向蓬莱。
蓬莱原本还挺高兴他醒了,被这么一问,表情顿时有些心虚。
“还没有。不过……”
宁遇春盯着他。
蓬莱咽了下口水。
“找到一伙人牙子。”
“什么?”宁遇春脸色骤然变了,一把掀开被子。
陆神医直接把一根银针拍到桌上。
“你给我躺回去!”
素秋也白了蓬莱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我来说!”
蓬莱默默往墙边缩了一点。
素秋站起身,把这两日打听到的消息重新说了一遍。
“山下几个镇子都问过。前日有人说,附近有一伙拐卖女子的人牙子被人捆了,几个被抓的姑娘自己跑了出来。”
宁遇春没有出声。
素秋继续道:“里面有两个外来的女子。一个脚上有伤,一个右肩伤得厉害。听说后来还有个年轻男子去找她们,之后几个人往西边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宁遇春绷紧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是她们。”
沈砚书问:“能确定?”
“阿青伤的是右肩。”
他记得很清楚。悬崖上那一下,阿青几乎用整条右臂托住了纪小柔。
至于脚伤——
宁遇春垂下眼,没有再说。
陆神医见他终于肯安静下来,重新拿起银针。
“知道人还活着,现在能老实躺着了?”
宁遇春看向他。
“这几日劳烦陆神医。”
陆神医冷笑一声。
“现在知道客气了?”
宁遇春沉默片刻。
“前几日多有得罪。”
贺霆一听,立刻坐直了些。
“稀奇。世子还会赔罪。”
沈砚书扫他一眼。
“你闭嘴。”
贺霆又坐了回去。
陆神医倒没继续讥讽,只叹了一口气,将第一根针落下。
“人生在世,无非一个情字。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见过多少自以为清醒的人,最后还是栽在这上头。世子也逃不过。”
宁遇春没有接话。
陆神医扎完第二针,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你说,三年前破庙里救你的女子,就是纪姑娘?”
宁遇春抬眼。
“是。”
“那你再想想。”陆神医的语气认真了些,“她当年给你压毒的时候,可曾用过自己的血?”
宁遇春眉心微微一紧。
那一夜的记忆已经很模糊。
高烧、伤口、破庙漏下来的雨,还有少女压低的声音。
他只记得后来喝过一碗极苦的药。
苦味里似乎还混着一点血腥气。当时他伤得太重,以为那是自己唇齿间的血,并没有在意。
宁遇春慢慢道:“药里有过血味。”
陆神医手里的动作停了。
“那就说得通了。”
宁遇春立刻看向他。
“什么意思?”
“也只是老夫的猜测。”陆神医把最后一根针扎稳,“你中的毒不是寻常东西。若她的血当真能入药压毒,便说明她的血与常人不同。”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素秋皱眉。
“不同会怎么样?”
陆神医看了她一眼。
“落在正常人眼里,不过是一副特殊体质。”
他顿了顿。
“落到某些懂药又不把人命当命的人手里,就是药。”
宁遇春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陆神医继续道:“这种事老夫年轻时见过。有人为了稀罕药引养活人,也有人直接取血取骨。纪姑娘若真是这种体质,一旦叫人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贺霆听得眉头都皱起来。
“那还等什么?”
他说着直接举了下手。
“我带人去找嫂夫人。”
沈砚书看他。
“又不是你夫人,你举什么手?”
“我替世子急不行?”
贺霆说完,顺手往宁遇春肩上一拍。
宁遇春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陆神医猛地抬头。
“你再拍一下,我下一针扎你。”
贺霆立刻把手收回去。
“失误。”
他转过头,又正色看向宁遇春。
“我陪你去。你现在这个样子,真让你自己往西追,半路还得先找人埋你。”
宁遇春没理他,只看向陆神医。
“能走吗?”
陆神医盯着他半晌,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说不能,你会不走?”
宁遇春没有回答。
“就知道。”
陆神医起身去翻药箱。
“我重新给你配几副药。每日按时喝,旧毒若再发,先把命保住。你这种人,不见棺材是不肯回头。”
贺霆在旁边补了一句:“多情总被无情误。”
沈砚书看向他。
“这句话你又从哪儿听来的?”
“戏文里。”
陆神医摇了摇头。
“说得倒没错。”
宁遇春低声道:“多谢陆神医。”
他没有反驳。
纪小柔有没有情,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那些情,被他自己一点点磨没了。
可有一件事,他现在必须做。
至少要先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