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北尘见谢棠晚这副迷茫的模样,补了一句:“你救郁澍出来的时候,可曾想过后面要怎么走?”
谢棠晚摇头:“没想那么多,先救出来再说。”
“那就是无为。”洛北尘说,“你救他的那一刻,没算计之后要拿他做什么用,没权衡利弊得失,只是觉得该救。
这便合了自然之道。至于后面他住哪里学什么,日子怎么过,顺着来就是了。你越想努力安排,越容易出岔子。”
谢棠晚的眉头慢慢松开。
洛北尘也不急,端起碗又喝了口水,给她时间慢慢消化这些知识。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后院传来切半夏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洛北尘侧耳听了听,忽然说:“那孩子学药的天赋不错。”
“陈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谢棠晚应道。
洛北尘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面前的少女。
她坐在那把宽大的圈椅里,身形还小,脚都够不着地,可背挺得很直,一双眼清清亮亮。
他站起身,谢棠晚也跟着站起来,仰头看他。
洛北尘走到门口,正巧碰上从军营回来的轩辕拓海。
镇北王看见洛北尘便恭敬地拱了拱手:“洛先生今日怎么来了?”
洛北尘还了礼,侧过身看了眼跟在后面的谢棠晚。
“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洛北尘对轩辕拓海说,“她的福运不是天给的,是她自己修的。你养了个好闺女啊。”
轩辕拓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谢棠晚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再抬头时,洛北尘已经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沿着长街往南去了。
谢棠晚站在医馆门口目送那顶小轿转过街角,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地方亮了些,像有人替她推开了一扇窗。
郁澍端着切好的半夏从后院出来,见她站在门槛上发呆,也站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檐下,街上的风吹过来,把晾在檐下的药草吹得沙沙响。
“洛先生走了?”郁澍开口打破沉默。
“走了。”谢棠晚转过身,朝他笑了笑,“他说我将来能成大器。”
郁澍把装半夏的碗放在柜台上,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他说得很对。”
谢棠晚“扑哧”笑出声,伸手去推他肩膀:“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半夏切好了没有?”
郁澍把碗端过来给她检查。
薄薄的半夏片大小厚薄几乎一模一样,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
谢棠晚翻了两片,点点头没说话,余光瞥见他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估计是切药材时握刀勒的。
她从抽屉里翻出细布条,拉过他的手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郁澍低头看着手上那个蝴蝶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刚才在谢家祠堂下面,我好像看见她了。”
谢棠晚没抬头,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
“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扇门,她在门里面跟我说话。声音跟你有点像,但比你小。”郁澍顿了顿,“她问我今天吃什么。”
谢棠晚把药渣扫进簸箕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明天带你去吃东街的桂花糕。她从前爱吃甜食。”
郁澍看着手上缠的布条,蝴蝶结的两个翅膀翘着,被风一吹轻轻抖动。
他弯了弯嘴角,说:“好。”
屋檐下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谢棠晚把簸箕放回墙角,直起身望了望天。
云很淡,她忽然想,洛先生说的顺势而为,大概就是这种。
不必追着云跑,云自己会来,自己会走。
……
半夜,兵部的快马从并州疾驰入京。
天亮的时候,满城都在传:胤亲王轩辕昭造反了。
谢棠晚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她披衣出来,轩辕拓海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顾清让单膝跪地,替他系护腿的绑带。
“什么时候的事?”谢棠晚站在帘子后面问。
轩辕拓海回头看了她一眼,面色沉重。
“前日夜里。圣上派去传旨的人刚到半路就被拦了,胤亲王连夜召集府兵,占领了并州汾州两座城。”
他扣紧腰间的革带,铁扣“咔”地一声响,“他准备不是一天两天了,粮草和兵器都是现成的。”
顾清让站起来,少年将军的眉眼格外锋利。
“让儿昨夜去了城西大营点了三千骑兵,随时可以出发。”
轩辕拓海点头,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看着谢棠晚。
“你就在医馆待着,哪儿都别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万一城里乱起来,你就带着郁澍去琅琊山上找你陈师父。山上路险,一般人上不去。”
谢棠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看着轩辕拓海翻身上马,顾清让在他旁边掉转马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街上陆续有门板打开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朝廷的告示贴满了城门口。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认字的念出来,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谢棠晚站在告示栏对面的茶棚下听了几句,大意是胤亲王勾结妖道绝绝子祸乱朝纲,现已查明他有谋反的意图,圣上下旨削了轩辕昭的爵位,缉拿归案。
谢棠晚心里紧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天阴山那场决战,绝绝子化作飞灰,身死道消。
这会儿,胤亲王又跳出来。
三天后,前线的战报开始往福安医馆送。
一开始还是些轻伤,斥候捎来口信,说顾将军在汾州城外打了个胜仗,斩了胤亲王先头部队三百余人。
谢棠晚带着八个药童,加上郁澍帮忙,勉强应付得来。
到了第七天,事情突然就变了。
那天傍晚,天色黑得早,谢棠晚蹲在后院翻晒金银花,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扔下手里的药材跑出去,只见两架板车停在医馆门口,上面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领头的校尉满脸尘土,嗓子都是哑的:“顾将军昨夜中了埋伏,被围在汾水渡口。王爷亲自带人去解围,打了一整夜才把人抢出来。伤兵太多,王爷说先往福安医馆送一批。”
谢棠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堂屋走。
“郁澍!把止血的药粉全部搬到堂屋来!”
她一边卷袖子一边指挥两个药童铺草席,烧热水。
板车上的伤兵被抬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腰上开了口子,最重的那人胸口插着半截箭杆,已经说不出话了。
郁澍抱着三四个药罐跑过来,看见满地的血,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蹲到一个伤兵面前,把止血散抖了上去,又用绷带按着。
“按住这儿,”他对旁边的药童说,“我去拿针线。”
谢棠晚处理完那个胸口中箭的伤兵,回头看见郁澍低着头给伤员缝皮肉。
他的手稳得很,每缝一针都先把手在温水里浸一下。
这是陈明仲教的,说是能减少伤口化脓。
医馆门口又来了两辆板车。
谢棠晚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街坊邻居有听见动静的,提着热水和布条过来帮忙,一个卖豆腐的大婶二话不说把她家案板拆了当担架用。
谢棠晚来不及感谢,点了一下头,转身又继续奋战了。
后半夜,伤员渐渐少了,堂屋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谢棠晚在井边洗手,水桶提上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脸上沾着几点血渍,头发散了一半,眼睛下乌青一片。
郁澍端了碗粥过来,他把碗塞进谢棠晚手里,蹲下去替她绞了热帕子递上来。
谢棠晚接过帕子敷在脸上,这才觉得浑身舒服了一些。
“汾水那边怎么样了?”她闷闷地问。
“送伤兵的校尉说顾将军没事,就是左肩挨了一下,伤口不重。”郁澍把用完的绷带收成一团,“王爷已经把渡口拿下来了,叛军退去了并州城。”
谢棠晚把帕子拿下来,长出一口气。
窗外,天快要亮了。
她看了眼堂屋里躺了一地的伤兵,又看了眼蹲在地上整理药罐的郁澍。
“你今天还挺沉稳的。”谢棠晚故作轻松,笑着说。
郁澍抬头看了她一眼,耳尖又红了。
他想了想,“以前好像也帮人包扎过。脑子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的手记得。”
谢棠晚没再往下问。
她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开始清点剩下的药材。
止血散只剩三瓶,金疮药也见了底,绷带倒是还有一些,但按这个消耗速度撑不过两天。
“郁澍,你天亮之后上山一趟。”她把单子列好,递过去,“找陈师父,让他把库房的药材匀一些下来,特别是白及和血竭,多多益善。”
郁澍接过单子,揣进怀里。“你呢?”
“我去城南杨记药铺赊一批绷带和棉纱。”谢棠晚说着已经把外衫披上了,“城里的药铺我熟,能赊的全都赊一遍。”
郁澍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站在光里。
他忽然想起谢家祠堂暗室的那扇门,门里的女孩声音比现在小,可那种不服输的语气,一模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
郁澍揣着单子往琅琊山方向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医馆门口,谢棠晚正跟街坊们说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
旁边卖豆腐的大婶连连点头,一个修鞋的老汉也凑过来听。
他回头,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半山腰处忽然听见有人从上面下来,脚步声很急。
郁澍抬头一看,陈明仲背着药篓子正往下赶,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你来了正好。”老头子看见他就赶紧说了一句,“我昨晚也听说了,料到你今日会上山。”
他把药篓子往郁澍怀里一塞,“里头是白及、血竭、三七,还有几瓶我自己调的化腐生肌散。你先背下去,我去镇上再收一茬。”
郁澍接过药篓,沉甸甸的。
陈明仲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告诉棠晚那丫头,叫她别累垮了。后面的仗还没有打完呢,大家都需要她。”
郁澍抱着药篓子站在原地,望着陈明仲的背影转瞬不见了。
他把药篓往肩上颠了一下,快步下山。
走出林子的时候,远远看见福安医馆的门口好像又停了两辆板车。
郁澍跑了起来。
到医馆门口,果然又送了一批伤兵过来。
谢棠晚蹲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替他拆腿上浸满了鲜血的绷带,抬头看见郁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低头忙去了。
郁澍把药篓放下,解开系绳,把药材一样样往外拿。
止血散、金疮药、绷带、化腐生肌散,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街上有骑兵跑过去,大概又有新的战报送进城里。
医馆里却很安静。
郁澍捣着药,看了一眼蹲在对面的谢棠晚。
她在给一个断了肋骨的士兵缠裹胸布,手法麻利,嘴里还在安抚士兵的情绪,声音温柔,跟哄小孩似的。
他低下头,继续用力捣药。
……
第十五天夜里,并州城破。
顾清让趁叛军换防,带了一支精锐从城西的水门泅进去,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
轩辕拓海的大军涌入,几乎没有遭遇什么抵抗。
胤亲王轩辕昭在府中的地窖被擒,五花大绑押回了京城,满街的百姓都朝他扔烂菜叶。
三天后下了诏书。
晟明帝坐在龙椅上,亲手拟了封赏名单。
轩辕拓海被召进御书房,兄弟两个相对而坐。
晟明帝把镇国亲王的金印推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轩辕拓海的肩膀。
轩辕拓海接了印,叩头,起身退出去。
兄弟之间的默契,不必多言。
同一天,另一道诏书送进了花辛夷家里。
此时花辛夷正挽着袖子在揉面,面粉扑了半张脸,传旨太监站在灶台前念了半天,她手里那团面都没停。
念完了,她才抬起沾满白粉的手接过那道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护国夫人”四个字金灿灿的。
“知道了。”她把诏书随手放在案板上,继续揉面,“放那儿吧,我忙完再看。”
传旨太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敢多说什么,行礼退了出去。
花辛夷把面团摔进盆里,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鉴于她在战场上协助轩辕拓海的英勇表现,皇帝封了她为护国夫人。
那卷圣旨还在案板上摊着,她伸手把它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又去灶膛添了几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