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起身走到窗边,院中古树与花木已有萧瑟之意,如同他此时的心情。
烈凰走到他身旁,“今夜,我想去探一探那间铺子,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她见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又道:“那饼店老板冒充青骧卫,就算我不上钩,可我的同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他们来寻我,不慎误入陷阱,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他回身看她,“我让沈砚陪你一起去,既然对方下了饵,那便去看看,钓钩握在何人手中。”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所有店铺都已打烊,用木板封好门窗。
西市,胡记饼铺后的小巷。两道黑影掠过屋脊,轻盈落在饼铺屋顶。沈砚轻轻移开一块瓦片,借着微弱光线,向屋内看去。
老板坐在油灯下,提笔写写画画。画到一半,忽然从墙角窜出一只耗子,老板扔下笔,骂骂咧咧地拎着扫帚,他预判了耗子的去路,一击毙命,身手干脆利落。
老板用铁夹钳着老鼠尾巴,往后院去了。
乘这档口,沈砚移开整片瓦,他和烈凰向下看去,赫然发现老板不是在记账,纸上画的人正是烈凰!
下面一行字,有些看不真切,隐约像是“此人女扮男装,速核身份!”
很快,脚步声向屋内来了,沈砚悄悄合上瓦片,对着烈凰打个手势。
两人无声落地,潜到后窗下。
沈砚用利刃沿着窗纸边沿一划,透过缝隙再看。桌上已经没了烈凰的画像,老板背对着窗户,正挽起袖子,用一块湿布使劲擦上臂,随着他的动作,那片刺青一点点模糊,果然是画上去的!
“混蛋!”
烈凰咬牙骂道。
与此同时,老板动作一顿,猛地回头,“谁!?”
几乎在回头的同时,他抄起炕边的铁夹,朝着窗户掷来。沈砚与烈凰向两边闪开,铁夹戳破窗纸,居然扎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
忽然,后院墙头翻入一道黑影,身手矫捷、快如闪电。那黑影动作带风,气势迫人,直奔烈凰而来!
烈凰下意识出手,与那人对掌瞬间,一种微妙的感觉让她心头震颤,但她的内力远不如对方,直接被震得后退数步,扶着墙才站稳。
虽然对方刻意隐藏了身法,但依然让她感觉熟悉。
沈砚闪身挡在烈凰前面,低喝一声“你去抓店主”,自己提刀去迎那人。
“你小心!”她稳了稳气息,两步赶到门口。
店铺外面早被玄翼卫守牢,老板刚想卸门板,一把长刀扎穿木板,他调头就往后院跑。
老板从门缝看见他们三人打作一团,就想趁乱逃走。
他冲出房门自顾自想逃,烈凰瞬间判断,他与攻击她的人不是一伙!
烈凰一记扫荡腿,直接将他撂倒,接着一掌劈在颈部,老板瞬间晕了过去。她从腰间取出绳索,三两下将他捆得扎扎实实。
再回头看沈砚,只见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沉稳如山。对方的攻势如疾风骤雨,都被他悉数接下。那人见久攻不下,招式愈发凌厉,一个突袭直奔沈砚心口,沈砚横刀格挡。
电光石火间,沈砚左手成掌,在那人腕上一拍,顺势向上,击在对方前胸。
触手之处,竟是……柔软的。
沈砚一怔。
那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跃开,眼中迸发出的怒火带着羞愤。她手中长剑招式陡然一变,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凌厉之气。
一剑刺出,携万钧之势。
烈凰瞳孔骤缩,喉咙中发出低吼,“沈大哥,小心!”
这招式是刻在她骨髓中的,青骧卫的“风雷刺”!一旦使出,便是奔着夺对方性命而去。
她奋力扑了过去,就在剑尖堪堪逼近沈砚胸口时,烈凰顺势扣住对方持剑的手腕,借力将剑推开,左掌用尽全力,击在那人肘部。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沈砚反手一撩,对方的蒙面巾滑落。那人踉跄着后退,待站稳抬头,她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惊。
她看着烈凰,嘴唇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居然破了我的招式,你真的是……公主!”
更加震惊的是烈凰,她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庞,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她们是年少时的玩伴,晨光熹微时校场上带兵操练、并肩与天启浴血厮杀、在广袤草原上策马驰骋、夜半篝火旁一起烤肉……
这一切记忆,都戛然而止在冥江那夜,在烈凰最后的记忆中,青鸾中箭落马,而她……在天启骑兵追击下,不得不含泪突围。
烈凰扯下自己的蒙面巾,张了张嘴,声音也在颤抖,“青鸾……是我!”
青鸾,沧澜青骧卫副统领,烈凰生死与共的臂膀,此时骤然相见,让沈砚有些不知所措。
青鸾身上的锋芒褪去,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她上前两步,却又停住,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哭得哽咽难言: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沈砚收刀入鞘,看看四周无人。
“将军,公主身份不宜暴露,请换个地方叙话。”沈砚沉声道。
睿王府后街,漱玉茶楼。
四更已过,他们到达时,早有人等在那里。沈砚轻车熟路带着烈凰和青鸾走暗道进入茶楼。
窗户用厚丝绒帘遮挡,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烈凰与青鸾对坐,沈砚抱臂靠在门边,目光看向别处。
青鸾看看沈砚,见烈凰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心里才稍稍松了些。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烈凰端详着青鸾,这半年多,她一定过得很苦,曾经红润的脸颊变得消瘦苍白,目光依旧犀利,却带着深深的哀愁。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你的伤好了吗?你是怎么寻到这里?”
这两个问题,让青鸾眼中又浮现泪光。
“当日我坠马,被一名青骧卫护在身下,天启那帮禽兽,只想着活捉您,忘了在我身上补刀……侥幸逃生。后来,我寻遍了沧澜与天启边境,始终没有您的消息。偶然听说决战当夜,南昭三王子官船曾在冥江畔停靠,还被天启官船拦截,我抱着一线希望,走走停停……”
烈凰打断她,忽然问:“关于南昭卧龙岭、天启的干粮袋,你知道些什么?”
青鸾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是从卧龙岭入境,跟随一只商队,给他们做护卫,才一路来到都城。我坠马醒来后,饥肠辘辘,从天启人身上翻出一只干粮袋,进入南昭,就把它给扔了。公主……这些您都知道!”
听到这话,沈砚扭头看了她一眼。
烈凰苦笑一下,“或许我们曾经在路上擦肩而过过,还好,这次没有错过!”
青鸾眼中泪光闪烁,“公主,您既然安好,为何音讯全无?是不是……他们……现在连你我说话都要被监视!”
沈砚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开口:“青鸾将军,慎言!公主是殿下的贵客,何来监视之说。”
“殿下!”青鸾回头瞪他,眼中满是敌意,“我五年前见过你!秋狝之时,你就跟在南昭三王子身后。当时,公主与人赛马,其他人都盯着赛道,只有他……目光始终追着公主!我还奇怪,冥江决战那日,他为何恰巧出现,现在想来,早就存了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