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盯着太子。
朱标点头说：“仅限工程。一应政务、人事、刑名，照旧归六部。这一条，本宫可担保。”
殿里那股恐慌，悻地敛了一截。
朱元璋却没等这口气彻底平下去，又抛出第二道。
“还有一桩。咱要设一个朝廷直属的衙门，叫科学研究院。卫安任院长，院里的官，他自己任免。”
“研究院再开一门考试。考数学，考研发。面向天下，不论出身，是块料的，全收。”
这一下，文官班里又是一片哗然。
李善长跪着往前了两步。
“陛下！工匠贱籍封官，已是骇人听闻。如今再开科研考试，与科举分庭抗礼这是劳民伤财，乱我大明取士之本啊！”
“科举乃国之根基，士子寒窗十年，求的就是这一条正道。陛下另开一门，让那些舞弄器械的匠人，也能登堂入仕。长此以往，谁还肯读圣贤书？”
他这番话，戳中了满殿文官的命根。
附议声，又起了一片。
朱元璋撑着御座，缓缓站起来。
“李善长。咱今年六十有几了？这桩事，是咱晚年最后一个心愿。为的是三年后那一仗，万无一失。这事，不容再议。”
“你操劳半生，也该歇了。朝堂的事，该放手的，放手。莫要在这桩上头，伸太长的手。”
李善长跪在那儿。
陛下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警告他安分守己。
朱元璋扫了一圈跪着的文官，忽地话锋一转。
“咱知道，你们嫌这铁轨劳民伤财。成。咱今日，就把这铁轨的用处，给你们掰扯明白。”
“这车，烧火就能跑。一日一夜，千里开外。铺成了铁轨，大军开拔、粮草调运，南北调度的速度，比眼下快上几十倍。”
“边关起了战事，半日之内，援兵粮草就能压到前线。”
武将那一列，先动了，几个跟着陛下打过北元的老将，听见半日压到前线，浑身的血都热了。
打一辈子仗，最恨的就是粮草接不上、援兵到不了。
这铁车要真成了，那是泼天的军功，是踩着北元尸骨往上爬的台阶。
几个老将互相递着眼色，胸口起伏，亢奋得直喘粗气。
蓝玉那一系的武将，当即出班。
“陛下！末将愿为北伐先锋！这铁轨，修得！”
“修得！”
“末将附议！”
武将班里，全是请战的。
方才还跟着李善长附议的几个淮西文官，这会儿被身后武将这股热浪一冲，跪在那儿，进退两难。
李善长撑着膝盖，回头扫了一眼自家那帮武将。
那帮人，一个个红着脸请战，没一个再看他。
李善长撑在地上的身子，缓缓塌了下去。
朱元璋立在御座前，把这满殿的动静，尽收底里。
“还有谁，要拦？”
朱元璋一字一顿，扫过那片跪着的人。
无人应声。
“好。传旨。全国上下，各级官府，朝堂各部，凡卫安调度，无条件听从。违抗者，以抗旨论处。”
这道旨意砸下来，满殿文武，齐刷刷俯首。
“臣等遵旨”
朱元璋的旨意从金殿刮出去。
三日之内，底报从京城铺到松江府。
松江府衙门前的照壁，围了三层人。
文书举着黄麻纸，扯着嗓子念：“……新增理试，与文试同期。凡通数理格物者，不论出身，皆可应考。中试者，可入科学研究院，授官职，领俸禄。”
“研究院？那是卫大人亲领的！”
“给工匠封官？这是……真的？”
人群里，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脸色铁青。
“荒唐！四书五经不考，去考什么数理格物？这是乱我大明取士之本！”
“卫安那厮，满脑子铜臭，祸国殃民！”
骂声淹没在更多嘈杂的议论里。
有人伸长脖子挤到前头，一个字一个字盯着黄麻纸看。
看完，眼睛亮了，转头就往城西的免费学堂跑。
松江府城西，流民聚居的棚户区。
雷全蹲在自家漏雨的棚子前，手里捏着半个硬馍，一口一口慢慢啃。
馍是昨天在码头扛货换的。
他和母亲一人吃一个半。
棚子里传来母亲虚弱的咳嗽声。
“全儿。你又没去上课？”
雷全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
“去了，娘。先生今日教的是《大学》正心章，我听了。”
他撒了谎。
先生今日讲的是《中庸》，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昨天在码头听来的那句话：“听说了吗？京城出了新规矩，考数理就能当官！”
当官。
这两个字，扎进雷全心口。
他爹当年是账房，清清白白一个人，被东家诬陷偷了主家银子，活活打死在县衙门口。
家产抄没，他和娘被赶出宅子，从城里的瓦房，一路漂泊到这城西的烂泥沟里。
他今年十六，靠着大明的免费学堂和每日去码头扛货，养活自己和病弱的母亲。
先生讲的四书五经，他听不懂。
子曰诗云，绕来绕去，比码头上缠缆绳的麻绳还乱。
可先生提起的数理，他听得懂。
算账，丈量，土木工事里那些实实在在的数字和道理，清清楚楚，不用猜，不用背。
雷全转过身，抬手抹了把脸。
他盯着城西尽头那座松江府图书馆，那是卫大人推行新政后，官府出钱盖的，里头的书，穷人家的孩子也能看。
他每天下工后都去，里头有算学，有格物，有《九章算术》，有《几何原本》。
那些书，不讲仁义道德，只讲数与理。
雷全站在臭水沟边，盯着图书馆的方向，胸口那团烧了几年的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报纸。
理试，考核数学与自然科学，考取功名者可入科学研究院为官。
这是唯一的出路，他抓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快步往码头走。
今日多扛两担，换两个馍，晚上就能在图书馆多待一个时辰。
松江府图书馆，申时刚过，人不多，雷全缩在角落，面前摊开一本《数理精蕴》。
他看得极慢，一个公式，要在脑子里转好几遍，才勉强吃透。
突然，三个青衫书生，站在他面前。